晚上的庆功宴,是麦穗亲自掌的勺。
野猪肉让顾青野剔成了整整齐齐的几大块。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背心,露出整条手臂上盘虬的青筋。
铁蛋趴在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大爷,你以前搁部队是不是专门杀猪的?”
“我专门杀猪的敌人。”
铁蛋缩回去了。
五花肉滋滋啦啦的油花溅得老高,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边,边缘焦黄酥脆。
麦穗拿长筷子翻了两下,撒了一把花椒粒和干辣椒段,热油一激,麻辣鲜香的味道从灶房的窗缝里钻出去,把整条巷子都腌透了。
王婶正好路过,趴在大门上吸了吸鼻子,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穗儿啊,你家又做啥好吃的了。”
王翠娟笑着怼回去,“婶儿,您鼻子比我们家大黄还灵”。
铁蛋和小丫蹲在灶房门口,一人端个小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腾的肉块。
铁蛋的口水都快滴到碗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仰头问小丫:“你说大娘会不会先给咱们尝一块?”
“大嫂说这是庆功宴,要等大家一块儿吃。”
“那我现在去把大家都叫来算不算立功?”
小丫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铁蛋扔下碗就往外跑,然后就被王翠娟一把拎住后领子:“你小子又想上哪儿疯?”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着头往灶房方向瞅了一眼,咕咕两声:“这味儿比上回熬菌菇酱还霸道,咕的蛋都快被香出来了。”
但真正让麦穗花了心思的,是那锅野猪肉酱。
野猪肉比家猪紧实,肥膘薄,肉纤维粗,直接熬酱容易柴。
她把腿肉和五花分开,五花剁成小丁,腿肉切成薄片,先用紫苏叶揉出的汁水腌了小半个时辰去腥。
紫苏的清香渗进肉里,把野猪肉那股山野的膻气中和得干干净净。
铁锅烧热,猪油打底,葱姜蒜爆香,下肉丁炒到焦黄卷边,再把之前做好的豆酱底料舀进去,转小火慢慢熬。
她用锅铲搅着酱底,脑子里想起哑婆婆说的话,野猪肉酱和鲜鱼酱,菌菇酱,松仁豆豉酱是四个完全不同的路子,一个主打山野的浓香,一个主打河鲜的清鲜,一个主打山珍的醇厚,一个主打坚果的回甘。
这四款酱摆在一起,就是一个酱坊的产品矩阵,不管顾客喜欢什么口味,麦香酱坊都能端得出来。
但野猪肉酱只能打限时酱品,毕竟野猪不是家养的。
酱在锅里咕嘟了整整一个时辰,肉丁收缩成深褐色的小颗粒,豆酱和猪油完全融在一起,浓稠得能在铲子上挂住一层油亮的膜。
她拿筷子蘸了一点抿在舌尖上,闭上眼睛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成了。
野猪肉的粗犷和豆酱的醇厚揉在一起,嚼一口能尝到肉粒的弹牙和酱底的绵密,比菌菇酱多了一层野性的力道,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挂着一丝紫苏的清香,把油腻感化得干干净净。
她拿这个酱又顺手做了几样速食。
菌菇肉末炒饭料,花椒辣油拌面酱,五味子果酱。
这三样东西她早就想做了,只是之前一直忙着搬迁和设备采购,腾不出手。
速食这个品类,镇上还没人当回事,但她清楚它的价值,工厂的工人中午只有半个时辰吃饭,回家做饭来不及,食堂又单调,买一罐炒饭料,剩饭一热拌进去就是一顿。
拌面酱更省事,面条煮好捞出来,舀一勺酱浇上去,油亮亮的辣油裹着面条,连菜都不用另炒。
顾青野从她熬酱的时候就靠在灶房门口看着。
他刚劈完柴,背心前后都湿透了,小臂上还沾着几道木屑,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
她炒肉丁的时候油花溅了一下,手腕往回缩了缩,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然后又靠回门框上。
她调火候的时候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从旁边架子上扯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把脸又递回去,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毛巾在手里来回递了两趟。
“你一直站那儿干嘛?”麦穗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画着圈。
“看火候。”
“什么时候学会看火候了?”
“刚才。”
他走过来把灶台上的酱油瓶往她手边挪了半寸,又退回去靠在门框上。
她把这四样东西用粗瓷小罐分装好,每罐贴上手写的标签,然后拎了个竹篮子铺上干净笼布,一样一罐码进去,又塞了几个早上刚蒸的二合面馒头,篮柄上系了个红布条。
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对着趴在门槛上的大黄招了招手。
大黄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在地上拍了拍。
“帮我跑一趟哑婆婆家。”麦穗把小篮子的提手递到它嘴边,又掰了半块饼子塞进它嘴里当跑腿费,“野猪肉酱是给婆婆尝鲜的,速食是给她备着平时吃的,馒头是新蒸的,路上别贪玩,送到就回来,晚上给你留骨头。”
大黄叼住篮子把手,尾巴摇了摇,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往后山跑了。
这条山路它跑了好几个月了,送酱送菜送馒头,闭着眼都能找到哑婆婆那间藏在半山腰的地窨子。
哑婆婆每回接过篮子都会摸摸它的头,掰半块馒头跟它分着吃,然后往篮子里搁点山里的东西让它叼回来。
顾青野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他把背心脱下来搭在晾衣绳上,光着膀子弯下腰,井水从头顶浇下去,顺着后颈淌过肩胛骨之间的沟壑,沿着脊椎一路漫到裤腰。
他直起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拿毛巾擦了两把脸。
他擦脖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看。
不等他说话,麦穗先开了口:“你这种身材搁我们那个年代,走两步就能被星探堵。”
顾青野擦脖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区分她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星探大概就是专门在街上逮人的人,跟他在部队时接过的抓逃兵任务差不多,但性质不同。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你那个年代的人眼光不错。”
“我是说他们眼光好。”
“嗯,我说的也是。”
麦穗发现最近在言语交锋中自己占上风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以前都是她把他说到耳根发红,现在他学会了波澜不惊地接招,偶尔还能反将一军。
她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身去端酱锅,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把背心穿上,马上开饭了,别影响大家食欲。”
“影响谁了?”
“影响我。”
顾青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身,又看了看她端着锅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忍住。
他把晾衣绳上的背心扯下来套上,套头的时候背心卡在肩膀上拽了一下,他干脆直接不拽了,就那么半挂着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说我身材好?”
麦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她稳住手,头也没回,声音淡定:“好归好,看多了审美疲劳。”
“那你刚才看了多久?”
“……”
“我数了,从我从井边站起来到你说那句话,中间隔了至少五秒。”
“顾青野,你是不是不想吃晚饭了?”
“想。”他把那个字咬得很轻,尾音拖了半拍,听着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说别的。
麦穗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想吃饭。”
他直起腰,顺手把背心拽了下来,转身去搬桌子的时候路过铁蛋身边,铁蛋仰头看他:“大爷你笑啥?”
“没笑。”
“你笑了,我都看见了,你刚才在大娘耳朵边上说啥了?”
“说你今晚没骨头吃。”
铁蛋立刻捂住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