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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三个闺女一台戏

    麦谷站在院门口,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目光在麦穗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落在铁蛋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野猪骨头上。

    铁蛋仰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肉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小孩子特有的直勾勾的好奇。

    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麦谷是男娃,麦谷要传宗接代,麦谷以后要撑起麦家的门楣”,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现在他站在这座院子里,看着他大姐身后的顾家人,看着那群领了肉不肯走的村民,看着他二姐卷起袖子上露出的淤青,看着他小妹手里攥着的铅笔和眼底那股从没有过的光,他忽然发现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字能站得住脚。

    没有人说麦谷你来替你大姐做主,没有人说麦谷你是男娃你说了算。

    所有人都在等麦穗发话,等那个被他娘念叨了半辈子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的大姐发话。

    他不理解。

    但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那些分到肉的村民脸上是实打实的感激,那些在酱坊里干活的工人手里是实打实的工钱,而他,他兜里连给对象买包糖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说我不稀罕,想说我才不在你们这儿干活,想说我是男的我不跟你们一群女的混在一块。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麦穗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你留下,就是麦香酱坊的工人,不是谁的小舅子,也不是谁的弟弟,在我这儿,只认活,不认亲戚。”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麦穗没有等他的回答,她不需要他当场表态。

    一个被宠了二十年的男孩子,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长成男人。

    但他没有转头就走,这就是第一步。

    曹凤珍急了,一把拽住麦谷的胳膊,声音都劈叉了:“麦谷你不兴去干活!咱是来带你二姐回去的!你要是留这儿干活了!那你对象咋办?”

    麦穗把目光转向曹凤珍:“干不干随他,但你要是想让他继续靠姐姐养着,然后拿着姐姐挣的钱去娶媳妇儿,这条路,在我这儿不通。”

    曹凤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麦穗,看着她身后的顾家人,看着周围那群维护她的村民,还有那个一直没开口,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空。

    “还有,”麦穗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刚才提到麦荞,麦荞为什么住我家,你们心里没数吗?你们为了攀孙家的关系,把麦藜当跳板还不够,还想把麦荞也推出去,你们不用替她操心她的前途,她自己的路她自己走。”

    麦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围裙上蹭了一道酱印子。

    她看着麦福贵和曹凤珍,嘴唇抿了又抿,然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草芽,又细又弱,却带着一股子拼了命也要往上长的倔强:“爹,娘,我不跟你们回去,我要考大学,我要走出大山,大姐说了,山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将来我毕业了,要回来帮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找到自己的路,我不是泼出去的水,也不是谁家的跳板,我是麦荞,我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顾家门口围着的村民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掌声从矮墙根下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

    曹凤珍看着麦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股跟麦穗一模一样的倔强,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攥在手里的东西,那些规矩,那些道理,那些男娃才能传宗接代的执念,全都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麦福贵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柳林村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攥着烟袋子,手在发抖。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说闺女养大就是别人家的,想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想说你们这些女人懂什么。

    但他看着麦穗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麦藜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还有麦荞那从小软趴趴却突然变了的性子。

    他忽然发现这些“道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不是说不出来,是在这三个女儿面前,那些道理忽然变得一文不值。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谷。

    麦谷站在院门口,手攥成了拳头,他看看他爹,又看看麦穗,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没动。

    麦福贵狠狠吸了两口烟袋,然后他把烟袋往地上一顿,转身大步走了。

    曹凤珍愣了好一会儿,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女儿,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麦穗才十岁冒头,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择菜,小手冻得通红,仰头问她:“娘,为啥弟弟不用干活?”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她已经忘了。

    但她记得麦穗站起来,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麦谷还站在原地。

    麦穗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六点,菌菇基地报到,找大有叔领工服。”

    麦谷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牛大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家庭大戏,瓜子都不知道啥时候掉了一地。

    她看着麦穗,又看了看麦穗身后的顾家摇了摇头,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笑出声的大实话:“俺算是看明白了,麦穗你们这家子最不值钱的就是儿子,儿子搁家里就是拖后腿的!你们家三个闺女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一个开酱坊,一个能离婚,还有一个要考大学!这上哪儿说理去?”

    几个本家男人集体往后缩了半步,顾青山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麦穗看了他们一眼,说:“咱家的儿子,也值钱。”

    顾青山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继续闷声干活。

    矮墙上的老太太拿拐棍敲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就是替麦穗高兴!”牛大嘴叉着腰,嗓门比刚才还大,“以后谁再说生闺女不如生儿子,俺就把他领到麦穗厂子门口来,让他看看那厂子是谁的,工人谁雇的,这些酱谁做的!让他看看生闺女到底行不行!”

    大家伙儿笑成一片,笑声飘出去老远。

    麦穗站在院门口,看着消失在巷子口的两个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麦藜和麦荞,嘴角弯了一下。

    顾青野那只手还稳稳地落在她后腰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回了院子。

    灶房里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明天还要熬野猪肉酱,菌菇基地还要扩建。

    日子还长,路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