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腿,桌上的啤酒杯晃了两晃,差点倒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又急又冲,旁边孩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从听筒里扎出来。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下午他跟村里几个野小子在水坑里玩水,衣服裤子全湿透了也不回来换,回来就喊冷,你张婶一摸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现在在卫生院,人家大夫说了,必须先交钱才给用药,不交钱不给打针!你赶紧打钱回来,我兜里就剩几十块钱了,不够!”
陈然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转过身,另一只手去翻自己的包,翻了两下没找到钱包,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这就回去。我现在就回去。爸你跟大夫说先给孩子用药,钱我到了就交,一分都不会少!”
公公在那头吼了一声,“等你到了孩子都烧成什么样了!从省城坐车回来得好几个钟头,你当是隔壁村呢!”
然后电话就挂了。
陈然拿着手机站在茶几边上,嘴唇在发抖,眼圈一下子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抖得连手机壳都在微微发颤。
李琳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抓得很紧。
“是不是孩子出事了?你先别慌,我跟你一块回去。钱的事你别急,我这还有点积蓄,上个月攒的加上林振国刚发的工资,凑一凑应该够。我去拿。”
说完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老周从茶几对面站起来,伸手拦住李琳,声音稳稳的,一点都没慌。
“李琳,你不用拿钱。现在陈然是我女人,这笔钱我来想办法。你们在家等著,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等李琳回话,弯腰从鞋柜上抓了自己的鞋,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往鞋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干脆不穿了,趿拉着鞋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他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琳站在茶几边上,拿起手机给林振国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挂了电话以后她走到陈然身边,伸手把陈然按在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下,别站着。你越慌脑子越乱。孩子发烧不是什么大毛病,打一针退烧就好了。我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我妈拿凉毛巾给我敷了一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你先让自己稳住,待会路上还有好几个钟头,你撑不住谁管孩子。”
陈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掐。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他从小身体就弱,上次感冒拖了半个月才好。他才三岁,嗓子都哭哑了。”
李琳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怕也得扛着。你现在是当妈的,当妈的人不能先垮。待会到了医院你儿子看见你哭,他更害怕。你听我的,深呼吸,把气喘匀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门被敲响了。
李琳去开的门。
老周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工装领口湿了一大圈,贴在后脖颈上。
他手里攥著一沓钱,有整的有零的,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用一根橡皮筋捆在一起,橡皮筋是那种黄色的,扎在钱上绷得紧紧的。
“一千。找了好几个人凑的,三组的老刘借了三百,二组的小赵借了两百,剩下的我把卡里剩的那点全取出来了。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他的声音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
陈然走过去接过钱,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有张五十的边角磨得都快烂了,还有张一百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不知道是谁记的账。
她又看看老周脸上还没消的淤青和额头上往下淌的汗珠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琳已经把包挎上了。
“别耽搁了,赶紧走。我去厂门口拦计程车,你们跟着下来。”
三个人跑下楼,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李琳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一听是平山,皱了下眉头说这么远,李琳直接多加了五十块。
车子启动的时候,陈然坐在后座上,手里攥著那沓钱,眼睛看着窗外一闪一闪往后倒的路灯,整个人僵僵的,一句话都不说。
老周坐在她旁边,把她另一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握著,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一下。
李琳坐在前面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陈然一眼,看她脸色好一点了没有。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从省城一路开到平山县,又拐了好几个岔路口,最后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卫生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楼,门口亮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着台阶上一个蹲著抽烟的老头。
陈然推开车门跑了进去,脚步快得差点绊在台阶上。
老周和李琳紧跟在后面。
急诊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陈然跑到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儿子。
孩子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著退热贴,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裂开一道小口子。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白色的胶布缠了好几圈。
他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见陈然,嘴一瘪,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妈妈”,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然扑到床边,手放在儿子的额头上,烫得她手掌心都在发颤。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滴在孩子枕头边上,洇出深色的一个小圆点。
“妈妈回来了。妈妈在这儿。不哭了宝宝,妈妈回来了。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
孩子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小手,攥住了陈然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小手指头上全是皱巴巴的皮,烧得脱水了。
“妈妈别走。”
“不走,妈妈不走。”
老周和李琳站在病房门口。
李琳红着眼眶别过头去,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老周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然趴在床边握著孩子手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病房的门虚掩上了。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公和张婶从缴费窗口那边走过来,公公手里攥著一张缴费单,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还没顾上洗,额头上全是褶子,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
他看见陈然,张嘴就说。
“你总算回来了。让你打个钱拖到现在,上回交话费的钱还是我跟你张婶凑的。孩子烧成这样你也不管,天天在外头也不知道忙什么。”
张婶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周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陈然身前,从兜里掏出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
“叔,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带来了。先给孩子看病,别的回头再说。”
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老周脸上的淤青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最后看了看他站在陈然旁边那副护着她的架势。
他眉头皱了起来,夹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垂下去,拿手电筒头指了指老周。
“你谁啊?你跟陈然是什么关系?我怎么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