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陈然公公问得愣了一下。
他回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陈然正趴在床边握著孩子的手,没注意这边。
他转回头来,脸上赶紧堆起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扯著,眼角却一点褶子都没有,“叔,我跟陈然就是同事,一个厂里上班的。她听说孩子病了急得不行,我就帮着送她回来。我们是朋友,朋友关系。”
公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没说话,伸手拉住老周的胳膊,把他往走廊那边拽,一直拽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离病房门口远远的,这才松了手。
老周被他拽得踉了一步,站稳了以后下意识地往病房那边看了一眼。
窗户外面是卫生院的后院,黑漆漆的,只有一根晾衣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公公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上下打量了老周一眼,“朋友?朋友能大半夜的跟着跑好几百里地回来?朋友能一下子掏出来一千块钱给别人的孩子交医药费?你当你叔是傻子?我看着你俩的关系不一般,你给句实话。”
老周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点了点头,“叔,您猜对了。我跟陈然是在处对象。刚在一起没几天,本来想过一阵子再跟家里说。她怕您多想,一直没提。”
公公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换到另一边嘴角,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那种盘算著什么的精明,“我就知道。她一个年轻寡妇,在外头不可能没人惦记。我跟你说,你要是陈然相好的,我也不拦著。我知道拦著也拦不住,她那个脾气犟得很,跟她死鬼男人一个样。但是有一条——你每个月给我寄回来五百块钱。”
老周愣了一下,“五百?”
“不多吧。”
公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头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语气一点都没松动,
“孩子在老家我跟你张婶带着,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
奶粉一袋好几十,孩子脚长得又快,鞋子两个月就得换一双。
以后上学还要交学费,你以为光靠地里那点粮食能养得活?
你要是真想跟陈然过日子,这点钱你不该省。
而且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能跟陈然说,一个字都不能提。
你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跟我闹。
她要跟我闹翻了,我就把孩子抱走,让她一辈子见不著。我有的是办法,你信不信。”
老周站在窗户边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他工装领口一掀一掀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头,脸上的褶子里藏着精明的算计,嘴上说著不拦著,实际上是在开价。
五百块,不多也不少,正好卡在他一个月工资的一半上。
他想起陈然趴在床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等稳定下来就把孩子接过来”时眼睛里的那点光。
他咬了咬后槽牙,“行。每个月五百,我寄。但你不能跟陈然说,也不能让她知道。叔,孩子的事你多上心,别让他再生病了。以后有病有灾的赶紧往医院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公公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伸手在老周胳膊上拍了一下,“行。我就知道你这小伙子是个明白人。你放心,你跟我闺女的事我不掺和,以后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孩子我肯定给你带好,该吃吃该喝喝,不会亏着他。”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陈然的声音,“你俩在外面干什么呢?”
陈然从病房门口走过来,脚步不快,脸上还挂著担心。
她看看老周,又看看公公,总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老周赶紧迎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回带,“没事没事。我跟叔在外面抽根烟聊了几句。叔就是问我在厂里干什么活的,一个月挣多少钱,随便聊聊。叔人挺好的,跟我聊得也挺投机。进去吧,外头凉,你穿这么少别感冒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公公递了个眼神。
公公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兜里,脸上的笑又恢复了刚才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对,随便聊聊。这小伙子不错,老实,说话也实在。我问他在厂里累不累,他说不累,年轻人有干劲。”
陈然将信将疑地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公公脸上那副难得的好脸色,没再追问。
她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大夫,戴着眼镜,正在翻病历。
他告诉陈然,孩子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烧,加上在水坑里泡了太久著了凉,现在已经用了退烧药和抗生素,体温开始往下走了。
留院观察一宿,明天烧退了就能出院。
回去以后多喝水,别让孩子再下水坑,没什么大问题。
陈然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肩膀塌下来,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嘴里念叨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琳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孩子的退热贴包装袋,站在陈然旁边。
她等陈然彻底缓过来,才开口说,
“陈然,孩子没事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现在你儿子就躺在那屋里,明天就能出院了。
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孩子一块带走?
反正你跟老周也租好房子了,早晚得接过去。
总比你天天在厂里惦记着强,上班也上不安稳。
孩子在老家跟着你那个公公,你也看到了,生病了连个及时送医院的人都没有,泡在水坑里玩也没人管。”
陈然靠在墙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病房门框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
老周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著缴费单的存根联,他没有插嘴,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输液泵滴滴滴的声音从隔壁病房里传出来。
陈然转过头来看着老周,“你说呢?”
老周把缴费单折好揣进裤兜里,
“接。明天就接走。
房子我已经租好了,单间虽然不大,但住咱们三口人也够。
孩子还小,跟咱睡一张床就行,等以后攒够了钱再换大的。
你明天去办出院手续,我去跟叔说。你别开口,你开口他肯定不同意。我去说。”
陈然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走廊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老周脸上。
他左眼皮上那块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黄印子。
她说,“我爸那个人不好说话,你跟他好好说,别吵起来。”
老周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进去陪孩子吧,多跟他说说话,让他知道妈妈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