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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陈然的老同学

    他扭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公公还坐在长椅上抽烟,烟雾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那双眼睛隔着烟雾也一直盯着病房门口,像猫头鹰盯着田里的耗子。

    “行。”老周转回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然一个人能听见,“

    那我跟李琳先回去。你在这边好好陪孩子,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半夜也行,我手机开着。”

    陈然点了点头,伸手在老周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扭头对李琳说,“走吧,我跟你们一块去走廊那头,顺便送送你们。”

    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李琳拉着陈然的手,又嘱咐了好些话,无非是好好吃饭别太难过之类。

    老周站在旁边,目光一直往公公那边瞟,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一直在转着刚才那个约定——每个月五百块,不能告诉陈然。

    李琳说完话,转过身来往回走,走到长椅边上停下来,朝公公微微弯了下腰,

    “叔,我跟同事先回去了,厂里还有活。陈然留在这照顾孩子,您也早点回去歇著吧。您在这守了一天了,别把身体熬坏了。”

    老周也跟着走过来,站在李琳后面半步,朝公公点了点头,

    “叔,那我们先走了。您多保重。”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著笑,但嘴角有点僵,眼皮微微往下垂著,不敢跟公公对视太久。

    公公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目光越过李琳的肩膀,落在老周脸上,意味深长地停了好几秒钟。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警告,有提醒,还有一种“咱俩之间的事你心里有数”的意思。

    他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行。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小周啊,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叔还欠你一顿酒。”

    老周赶紧又点了点头,“一定,一定。叔您留步,不用送了。”

    陈然把李琳和老周送到楼梯口。

    老周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了”。

    陈然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陈然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公公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了,把放在椅脚边上的那个布兜子拎起来挎在肩上。

    张婶也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不锈钢盒饭。

    公公走到陈然面前,语气比早上缓和了不少,

    “我跟张婶先回家去。家里鸡还没喂,猪也饿了一天了。晚饭我让你张婶做好了给你送过来,你不用出去买,外头卖的又贵又不干净。晚上你在这陪着孩子,明天上午输完液我再来换你。”

    陈然点了点头,“行。爸你路上慢点。不用送了,我自己买点就行,不用麻烦张婶再跑一趟。”

    公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张婶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陈然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孩子正坐在病床上,手里攥著那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在床单上来回推著玩,嘴里还嘟嘟地学着汽车喇叭的声音。看见陈然进来,他把小汽车举起来,“妈妈,爷爷呢?”

    陈然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温度正常了,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摘了,只剩下一小块胶粘过的印子。

    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小汽车轮子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爷爷回家去了。妈妈在这陪你。你饿不饿?妈妈去给你打饭。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米饭了,不用光喝粥。”

    孩子一听“米饭”两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小汽车往枕头底下一塞,“饿!要吃肉肉!”

    陈然笑了一下,起身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两份饭。

    一份白米饭配红烧鸡块,一份小米粥配蒸蛋。她把鸡块用筷子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拌在米饭里,一口一口地喂给孩子吃。

    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吧唧吧唧响,还时不时张大了嘴等著下一口,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

    她正低着头给孩子挑鸡骨头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陈然?”

    声音是个男的,带着一点试探,好像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陈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药盒。

    他的脸有点方,皮肤偏黑,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嘴角挂著一点不太确定的笑容。

    陈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翻了好几页,才从记忆里把这个人的名字翻出来——是她以前在镇上的初中同学,叫刘成,那时候坐在她后排。

    得有十多年没见了,模样变化不算太大,只是比那时候胖了一圈,眼角也多了几道褶子。

    “刘成?”陈然把筷子搁在盒饭边上,站起来,“你怎么在这?”

    刘成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孩子,又看了看陈然。

    他脸上的笑变得自然了一点,但语气还是挺意外,“真是你啊,我刚才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认。你怎么在这?孩子病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孩子。孩子正仰著脸看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米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一点不怕生。

    陈然伸手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快咽下去,别含着饭看人。”

    然后转过头来对刘成说,“我儿子,发烧了,在这住了好几天了。今天刚退了烧,还在观察。你呢?怎么也在这?家里谁不舒服?”

    刘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让陈然看里面的药盒,

    “我妈,老毛病了,气管炎,一到这个季节就犯。我陪她来拿点药,刚挂完号,药房还没开门,说得等半个小时。

    我想着上来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碰见熟人,结果一上楼就看见你了。你儿子多大了?长得很像你,眼睛尤其像。”

    “三岁了。”陈然说,伸手把儿子嘴角沾著的一粒米饭擦掉,“叫叔叔。”

    孩子咽下嘴里的饭,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

    刘成弯下腰,伸出手在孩子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乖。长得真好,虎头虎脑的,以后肯定是个大高个。发烧没事,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我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我妈都不带我去医院,灌两碗姜汤就好了。现在的小孩金贵,住几天院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他直起腰来,看了看陈然。陈然身上穿着一件有点旧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颧骨上有一点点淡黄。

    刘成也听说了陈然前夫的事,镇上就这么大,谁家出了什么事用不了三天就能传遍,但他一个字也没提。

    “你一个人在这守着?”刘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你公公他们呢?家里没人来帮忙?一个人在医院熬著可不行,晚上连个换班的都没有。”

    陈然摇了摇头,“没事。孩子快好了,用不了几天就能出院。我反正也请假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他爷爷白天来过,刚回去没一会儿。你呢?就你自己陪婶子来的?”

    刘成点了点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陪她谁陪。去年离了,一个人过,倒也省心。现在就是上班下班,回家给我妈做顿饭,日子简单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然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她低下头把盒饭里剩下的鸡块用筷子夹碎了,拌在米饭里,又拿勺子舀了一口喂到儿子嘴边。孩子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又伸手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说渴。

    刘成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一边喂饭一边倒水,赶紧伸手把水杯拿起来递过去,“我来我来,你别忙了。小孩吃饭得一口一口慢慢来,你太急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性子,做数学题做不出来急得咬笔头,把笔头都咬烂了。”

    陈然接过水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这个?我自己都忘了。那时候的笔头质量不行,一咬就碎,满嘴塑料渣子。”

    “我记得多了。”刘成靠在门框上,把塑料袋搁在脚边上,

    “你那时候坐在我前排,每次考试都把卷子往左边挪半拉桌子,故意让我看。要不是你,我数学及不了格。你那时候的辫子比现在长,垂下来能搭在我铅笔盒上。我还拿尺子偷偷量过,差一截到桌面。”

    陈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不是那种感动的亮光,是那种被旧回忆逗乐了的亮光,“这事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那时候话少得很,一整天不吭声,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你偷偷摸摸干这种事。”

    “那时候哪敢跟你说话。”刘成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陈然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你那时候是班里的尖子生,好几个男生都喜欢你,我哪排得上号。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再后来听说你嫁人了,就再没见过。一晃这都十多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陈然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蒸蛋喂到儿子嘴里,声音很轻,“怎么没变。孩子都三岁了,能不变吗。你倒是变了,比以前话多了,会说话了。”

    刘成笑了笑,没接这个话。他弯腰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

    “行了,我不打扰你带孩子了。

    药房该开门了,我妈还在楼下等著,去晚了老太太又得念叨。

    你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言语一声。

    我家还住老地方,电话号码也没换,你找到我家就能找到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早点休息,别太累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