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前面王磊和林振国的对话后,李琳直接把手上的菜递给了陈然,“你拿着!”
陈然接过李琳递来的菜,她还没反应过来,李琳已经大步冲过去了。
李琳几步跑到老槐树底下,伸手一把推开林振国,推得他往后踉了半步,后背撞在槐树干上。
她拿手指著林振国的鼻子,嗓门大得连传达室里的保安都探出头来看,“林振国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帮他,我马上就跟你分手!我说到做到,一个字都不带掺水的!上回你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天,你又跟他站一块了!”
林振国被她推得靠在树上,两只手举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琳琳你别生气,我没答应他,我就是听他说明了一下情况。真的,我什么都没答应。”
李琳没理他,转过身来指著王磊,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厌恶,是那种看见苍蝇趴在饭碗上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厌恶,
“王磊你要不要脸?林振国是你爹吗,你缺钱就来找他!
上回你妈住院你借了五百,还了吗?
这回又是你媳妇,你媳妇手指头断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不管是你还是秦艳,你俩这就是报应!
报应你懂不懂?你们当初怎么对陈然的,现在一件一件全还回来了!”
王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琳往前又逼了一步,抬起手来做了一个要扇耳光的姿势,巴掌举在半空中,离王磊的脸不到半尺,“我再说一遍,你要是不走,我一巴掌打你脸上!滚!滚得远远的!”
陈然赶紧跑过去,把菜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拽住李琳的胳膊往后拉。
她怕李琳真的一巴掌扇下去,到时候又闹到派出所去。
李琳被她拽著往后退了两步,胸脯一起一伏的,手指头还指著王磊的方向不放。
林振国趁机走到王磊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赶紧走吧。不是我狠心,是真帮不了了。
上次那五百块钱到现在我还没跟琳琳交代清楚。
你再不走,我真要被她扫地出门了。
你先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找厂里申请工伤补助,秦艳是在车间里出的事,厂里应该能报销一部分。”
王磊看着林振国,又看了看被陈然拽著的李琳,腮帮子鼓得老高,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厂门外面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影子拖在碎石子路上,显得又瘦又长。
等到王磊走远了,李琳才把手放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菜递给陈然,扯了扯被拽歪的衣领,“走,回家。气死我了,今晚排骨都不想炖了。怎么哪哪都能碰上他,阴魂不散。”
陈然一手拎着菜一手挽著李琳的胳膊,生怕她再冲回去追着王磊骂。
林振国跟在两个人后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大概两米远的距离。
他走快了两步想跟李琳说话,李琳听见他的脚步声,头都没回,步子反而更快了。
林振国只好又慢下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到了家,李琳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漆的插座,像是在用目光把那块插座瞪下来。
陈然把菜拎到厨房里搁在灶台上,洗了手,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李琳面前的茶几上。
她在李琳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琳的大腿,
“还生气呢?王磊都被你骂跑了,你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我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想还嘴又不敢,想走又不甘心,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李琳哼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搁回去,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德行。
一出事就来找振国,他把振国当什么了?
提款机?保姆?
他以前怎么对振国的,振国帮他擦了多少回屁股,他念过一句好吗?
还有脸提以前的情分。
我告诉你陈然,振国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王磊太心软。
王磊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每次一出事就来找他。”
陈然往她身边挪了挪,把靠垫拿过来放在李琳腿上,声音放得很柔,“振国哥也不是心软,他就是太重兄弟情义了。他跟王磊从小一块长大,这种交情不是一下子就能断的。不过你看他刚才表现还可以,你说什么他都没顶嘴,最后还是他把王磊赶走的。”
李琳靠到沙发靠背上,拿手指头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他心软。这种兄弟情义要看对谁。对一个把你当傻子的人讲义气,那不是讲义气,那是犯傻。”
陈然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你骂也骂了,王磊也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你在这生气,气的是自己,别人又不知道。回头气坏了身子,还得我给你买药。我跟老周说了,今晚咱们吃排骨,你可不能罢工。”
李琳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胸口那股气慢慢地消了下去。
她伸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行了行了,我没事了,就是刚才那股火上来压不下去。你去看看林振国,问问他排骨焯水了没有。他上次焯排骨忘了放料酒,一锅肉都是腥的。”
陈然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林振国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烧着水,切菜板上码著切好的葱姜蒜。
他把围裙系得紧紧的,后背的带子打了个死扣。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陈然,脸上的表情还是苦巴巴的。
他把锅铲放下,压低了声音问,“琳琳还生气不?”
陈然靠在厨房门框上,回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好多了,比刚才好多了。
你等她再缓一会儿,待会儿吃饭的时候给她夹几块排骨,多说几句软话就好了。
她这个人你比我清楚,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振国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以后真别再跟王磊来往了。
不是为了李琳,是为了你自己。你也看到了,每次他来找你,不是借钱就是惹麻烦。”
林振国叹了口气,拿起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水,“我知道。以后不联系了。上回他借那五百,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还的事,我也没打算要了。就当是买断了这些年的兄弟情分。”
他转过身去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打开调料柜翻了翻,把酱油瓶、盐罐、糖罐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在灶台角落翻了个遍,又把调料架子上的瓶子挨个拿起来晃了晃,转过头来,“没醋了。红烧排骨不放醋不好吃,差个味。”
陈然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我去买吧。楼下小卖部就有,两分钟就回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往客厅里瞟了一眼,确认李琳没注意这边,才把声音压到最低,
“振国哥,我多磨蹭一会儿,你趁我不在好好哄哄她。”
林振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知道。谢谢你陈然。”
陈然拉开房门下了楼。
傍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拢了拢外套领子,缩著脖子往小区门口走。
路上有几个下了班的女工拎着菜从她身边经过,说说笑笑地往菜市场方向走。
她刚走到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脚步就停住了。
王磊蹲在门柱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的,脸上那点残余的神气全没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陈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膝盖上蹭的灰都没顾上拍。
“陈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和下午在车间门口吼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
我王磊不是人,我骗了你,我打了你,我对不起你。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们帮帮我行不行。
要是振国不帮我,我媳妇的手真就废了。
大夫说再拖两天神经就接不上了,到时候那两根手指头一辈子都动不了。
她才三十出头,不能就这么残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