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又笑不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笑,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你媳妇?”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王磊的耳朵里。
“王磊,你跟我说这句话,你不觉得很讽刺吗。当初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秦艳也是你嘴里那个背着我跟你去旅店的人。现在她成了你媳妇,你为了她来求我。你觉得我应该帮你吗。”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皮的球鞋,鞋头上沾著一块干透了的血渍,是秦艳手指头上滴下来的。
陈然往前走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不冷不热的,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我也帮不了一个背刺我的人。
你背刺了我,秦艳也背刺了我,你们俩在我背后干的那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秦艳出了事,那是她的报应,自作自受,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但我也不会圣母到去帮一个扇过我耳光的人。你要是真想帮她,你就自己想办法。你以前不是挺能借钱的吗,高利贷都敢借,这点手术费算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王磊一眼,拎着手里的东西绕过他,径直往小卖部走了。
晚风把她的碎头发吹起来遮住了眼睛,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王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沉又慢,像是一个扛着石头走路的人。
她在小卖部买了一瓶香醋,老板娘找了她三块钱散钱,她接过来塞进兜里,拎着醋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王磊已经不在了,刚才他蹲过的那个门柱底下只剩下一截踩扁的烟头和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巾。
她站在门口往马路两边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飞虫在灯泡周围撞来撞去。
她收回目光,拎着醋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振国正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砂锅盖一掀,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糊了厨房窗户半边玻璃。
李琳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了,她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个汤勺,伸进砂锅里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朝林振国点了点头说行了盐正好。
林振国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拿围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然把醋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醋买回来了,还没放吧。”
李琳接过醋瓶子拧开闻了闻,“没放呢,正好。这醋不错,不是那种工业勾兑的,正儿八经粮食酿的。对了,老周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下班直接过来吗。”
陈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他发信息说修机组有个急活,加班耽误一会儿,马上就到。应该快了,他说在路上。”
正说著,门口传来敲门声。
陈然走过去拉开门,老周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装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一看就是从车间里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手里空着,进门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砂锅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盆西红柿蛋花汤。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们买菜,下次我来买。不能总让你们破费。”
林振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块酱油渍,“没事,谁买不一样。”
陈然走过去站在老周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以后一家一次。这次李琳买,下次咱俩买。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咱不能光吃人家的嘴短,也得让人家吃咱的。到时候我学着做几个菜,做不好你们别笑话。”
李琳把碗筷在茶几上摆好,头也不抬地说,“不用,没那么多的事。谁方便谁就买,又不是外人。你们现在租了房子,什么都要花钱,能省就省点。等以后你们攒够了钱再请,现在先吃著,别磨蹭了,洗手吃饭。”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
林振国把砂锅盖掀开,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肉已经炖得酥烂了,筷子一夹就往下掉,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周先给陈然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又自己夹了块土豆。
林振国也学着老周的样子,给李琳夹了块肉多的排骨搁在碗边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琳一眼。
李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排骨夹起来咬了。
林振国这才松了口气,端起碗来开始扒饭。
吃完饭以后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无非是厂里最近加班多了、食堂换了新师傅炒菜比以前好吃了、整理车间的冯姐又在小组会上表扬了陈然这些闲话。
快到九点的时候老周站起来拉了拉陈然的手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咱先回去了。
李琳也没多留,把茶几上剩的两个橘子塞进陈然手里。
两个人拉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吹得巷子里的爬山虎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交叠。
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然肩上,自己穿着短袖走在旁边,胳膊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然这次没有推让,只是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往老周身边又靠了靠。
两个人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陈然脸上,他说你看,月亮真圆。
陈然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谁都没说话,但谁都觉得这样挺好。
回到家,老周把门反锁好,又把窗帘拉上。
陈然把外套叠好搁在椅子上,刚转过身来准备去洗漱,老周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是那种被人戳到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的慌张,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好几秒钟。
他抬起头来看了陈然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闪躲,手里的手机还在嗡嗡地振。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完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接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
陈然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老周从来不避着她接电话,不管是谁打来的,他都是当着她的面接。
可这回他出去了,还走得那么急,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
她把手里拿着的毛巾搁在床头柜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心里头像是有个小钩子在一下一下地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