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事儿,我们来做。”
赵樵生斩钉截铁,昏黄灯光映出他眼中的坚毅。
林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昏黄油灯下。
城东和城南租界的街巷胡同、洋人这几日的巡逻值守路线都被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租界城防图,关于撤离我有两个想法。”林骥指着图纸上被重点标注的租界里的居民区:
“既然租界新规是洋人与督军府共同颁布,那么督军府作为江城管理者,理应协助百姓撤出租界,你们大可传句话去,用舆论压力,胁迫督军府推动此事。”
林骥话音落下,屋内众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都亮起光来。
赵樵生嘴角微扬,眼中闪过恭敬:
“老丈,这招实在是妙啊!既然洋人拿新规当幌子,咱们何尝不能也拿新规做文章?”
“规矩是他们和督军府定的,如今百姓在租界内民不聊生,督军府总不能坐视不理。真要闹到满城皆知,就算广华省城也得给点说法。”
林骥抬手指向图纸上督军府的位置:
“你们擅长做游行一事,大可联络各校学生,以‘撤销安民,守土有责’为口号在城中游行请愿,稳稳占住爱国大义,把督军府架在火上。”
“到时,即便督军府有省城给的压力,也不得不将精力分散在游行一事上。”
桌旁陈子毅听得目瞪口呆:“林伯,万一督军府出手镇压呢。”
林骥轻笑一声:
“游行一起,督军府就能以‘安抚民情’的名义把搜捕我的兵力撤去维持城中秩序,就算被省城问责,也能以压不住沸腾的民怨为由。”
“何况,老头子我现在凶名在外,督军府搜捕得越凶,他们反而越担心自己的安危,不妨做个顺水人情,这一举两得的买卖,老头子相信他陈天泽是个聪明人。”
陈子毅听得眼眉微挑,陷入沉默,没再说话。
不过,林骥还是捕捉到了他眉间的异样。
赵樵生心中豁然开朗,他缓缓起身,对着林骥抱了一拳:
“林丈考虑周到,晚辈佩服,赵某替江城百姓谢过您了。”
“世豪。”赵樵生微微侧脸,朝身后灯光阴影里喊了一声:
“你现在就去联络各校学生代表,明日照之前一样开展游行。”
灯光下。
一身黑衣,袖子上还裹着一圈白布的张世豪走了出来。
他双眼猩红,眼袋微垂,眼神轻扫过林骥脸庞时,隐约泛起一抹狠意。
“是。”
他微微抱拳,领命出了小屋。
林骥余光瞥了眼张世豪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仇算是又结下了。
赵樵生看出端倪,轻咳出声:
“老丈,往后还是我与您联络吧,张济川虽与西洋、东瀛有所勾结,还为祸城中百姓,可毕竟还是世豪父亲……”
他听说那日洋人在给江城诸家武馆、世家设下的鸿门宴上,张济川身死一事,按照描绘,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事儿八成是林骥做的。
林骥未再多说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安顿了赵樵生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迎宾楼后,林骥身形一晃,掠入旁边墙角。
他识海中黑白玉佩微转,将气息彻底敛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
一道身影从迎宾楼后院悄摸摸地出来。
林骥定睛一瞧。
是陈子毅。
陈子毅七拐八绕专走小街小巷。
果然不出林骥所料。
林骥一路跟来,陈子毅来的地方果真是督军府。
督军府侧门。
陈子毅抬手敲响大门。
大门朝里侧开,守门士兵瞧见陈子毅,连问都没问,赶忙侧身将陈子毅放了进去。
陈子毅轻车熟路,熟稔得像是走自家后门一般。
待院中没了动静,林骥翻身上墙,翻入督军府院中,藏入了浓浓的黑暗中。
他眸色微变。
原本黑沉的督军大院猛地色彩鲜艳起来,地上一道影影绰绰的痕迹一路通到督军府深处。
见微知著。
林骥跟着痕迹一路摸了上去。
督军府书房的窗纸透出电灯的暖光。
说话声音透过窗棂飘了出来。
“父亲。”
窗外。
林骥眉头微挑。
居然是这层关系!
他想到了赵樵生与督军府有联系,没想到这关系深到了这种程度。
书房内,陈子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同盟会那边决定,明天一早就组织学生开展游行,胁迫督军府出面解决租界撤民一事……是林骥出的主意。”
书桌后,一道沉稳男声响起:“林骥……意料之中,除了这事儿,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件事儿。”陈子毅压低了声音:
“昨夜扎克斯和法玛斯的死也是是他动的手。”
陈天泽摩挲青瓷茶杯的手猛地一紧,隔了数秒才出声:
“果然是他,我就说,这江城除了他,没人敢单枪匹马闯领事馆了。”
“那父亲游行的事儿……咱们要配合?还是另有打算?”陈子毅恭敬询问,
“配合。”陈天泽语气笃定:“正好借着游行的由头,把全程搜捕的兵力撤回来三成,洋人的事儿,我们做做样子就行,真把林骥逼急了,倒霉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
“省城给了我七天期限,我们有安抚民情当挡箭牌,游行闹得越大,我们越有理由拖延,到时候省城挑不出我的理来。”
“儿子明白。”陈子毅抱拳:“那父亲儿子就先回盟里给赵大哥复命去了。”
“嗯!”
院中。
林骥眸光微动。
回想起之前大英使团遇刺、景美来江城遇刺,还有赵樵生那些精准到离谱的消息。
十有八九都是从督军府传递出去的。
这位平日里看着对洋人毕恭毕敬的督军司令,暗地里没少给洋人下绊子。
比起这世道中那些割据一方的军阀,倒更有些军人的威严。
林骥没再多待,身影一晃,没入了夜色。
回到海蛟帮,夜已经深了。
二楼沈锦鸾的闺房中还亮着灯。
闺房床上摆着数件衣物,有旗袍,有洋装……
沈锦鸾拿起一件自己常穿的红色绸缎高开衩旗袍贴在白玉儿身上。
旗袍立刻就衬出了白玉儿妙曼的身段。
“呦,妹妹,你比姐姐更合适穿这件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