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敌在归义军!
沙州敦煌的凉庭之中,索勋端着酒盏,看着面前胡姬翩翩起舞,凉风从喷泉中涌出,将热风驱赶,从庭院四周的白砖缝中溜出,将凉爽留给权贵,把苦热留给百姓。
久居罗城中的张淮鼎,此时却出现在了外城,与索勋坐在了一起。
他看起来神色不悦。
美姬胡旋起舞,臂间翎羽展开,尤如孔雀开屏,身上金银叮当作响,只是这些动作,并不能取悦到张淮深,反倒让他更加愁闷。
“索公。”
张淮鼎叹气道:“若只是听胡姬的曲儿,不必特地喊我来吧。”
直到张淮鼎开口,索勋才接了他的话:“确实不止听曲,是肃州那头来了信,不太安生。”
“肃州?刘恭那条狗?”
张淮鼎的表情更愁了。
他对刘恭可谓是念念不忘。
当初他差遣周怀信,与刘恭一道去截杀使者。结果等了足足三日,周怀信也没能回来。待到他意识到不对,准备去寻刘恭时,刘恭居然也不见了踪影,带着一群猫娘,直接跑到了肃州去。
原先,张淮鼎是准备趁刘恭势力不足,直接下手报复,想个办法弄死刘恭。
谁曾想刘恭跑的这么快,这么果决。
就象那个药罗葛仁美。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刘恭已然成了肃州军头,手里带着百馀名士卒,还有一大群龙家奴归来。如此形势,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难度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这就让张淮鼎异常火大。
刘恭不光忤逆了他,甚至还站在他的对立面,这更让他气得牙痒痒。
一个中原来的破幕僚,当初还得仰仗自己吃饭。自己大恩大德,收留了他,可他不为自己做事,居然还敢坏自己的大事。
着实可恨。
索勋笑眯眯地看着张淮鼎。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勾住了张淮鼎,让他动了火气,看起来是格外的好骗。
“药罗葛仁美吃了败仗,被刘恭打的连夜遁逃,属实是个没用的。节帅倒是大方,直接给他授了官,令他出任刺史,谁知他刚一上任两个月,就连着递了六个折子来,言必称肃州百废待兴,恳请沙州府库调拨粮草,最好再来些绢。”
“一尺布、一斛米也不得给他!”张淮鼎拉高了嗓子说,“当初他不过是一条狗,在我府上寻口饭吃。谁知这厮不懂士为知己者死,反倒是来咬我一口,畜生东西!”
当初刘恭在他帐下时,不过是个锁碎小吏。
如今他摇身一变,官位甚至比张淮鼎还高,这就让张淮鼎满腹怨言,心里的火气喷涌出来,直接写在了脸上。
张淮鼎都快恨死了。
“淮鼎,息怒啊。”
索勋依旧笑眯眯的。
“官场不是棋局,这人不似棋,就是再小呢,他也有自己的念头。刘恭亦是个人,有自己的念头,正常,正常。”
“嘁!”张淮鼎啐了一口。
他自幼便是贵人,节度使之子,入了长安之后,更是学来了公卿的气息,天生就是使唤人的,使唤多了以后,自然就觉得不论自己说什么,别人都应当尽心竭力去办,而不是这样反咬自己一口。
索勋心里倒是明白,当年张议潮入长安,确实是不该留自己子嗣,立侄子是对的。
可惜啊,事情做对了,不代表做好了。
节帅虽好,但对权贵们来说,就未必是好事了。
“淮鼎,你说的在理。”
索勋把玩着鎏金镶玉的酒盏,声音温和得象是冰盆里化开的水,如沐春风。
“只是你那堂兄节帅心软,这六道折子一递,是直接迷了眼。说是拟了条子,准了二千石陈粮,再搭上三百匹布。文书都拟好了,就等着给公的验事,走一遭之后,便要押送去肃州了。”
“二千石!”
张淮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开会的时候,压根就没喊他去。在京城长大的张淮鼎,到了这地方上来,没有任何根基和土壤,因此被忽略也是常事。
只有象索勋这样的人,才会主动去接近他,甚至有些讨好他。
“不行,不行!”
张淮鼎越想越焦躁。
“决不能让这粮去肃州。若是去了肃州,将来这条姓刘的狗,定要朝着我狗吠!索公,此等情形该当如何?不如我去进言,向我堂兄说明,这刘恭乃是个狼心狗肺的,不可信之。”
索勋没接话,只是轻轻晃着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这火候,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凉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公子啊,这粮是公库出的,有张帅的手令。若是明着去拦,那便是嫉贤妒能、不顾大局,只怕是不妥。”
“那该如何?”张淮鼎愣了一下。
“淮鼎啊,你比我更懂啊。”
索勋毫不顾忌地说:“如今这乱世,回鹃馀孽未清,流寇四起,马贼横行。若是这运粮队运气不好,在瓜、肃两州的地界上,碰见了马匪,遇上了贼人,夜里被放了一把火......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定。至于你那堂兄,他人善,至多惋惜一阵,还能追责下来不成?”
“是啊!马贼!”
张淮鼎的眼里亮起了光。
如此阴险的办法,他最熟悉了。在长安的那些日子,他可没少用这类阴损招数。
此前对使节团失了效,把一个心腹折了进去,只能说明钱没给够。
那这次,寻几个亡命徒便是。
曾经沙州城中,有不少吐火罗猫人,只需得给口饭吃,便能做杀人越货的事。但上个冬天,城外猫人几乎都冻死,馀下的也朝着肃州走去,投奔刘恭这个爱猫人士去了。
那可以用的,就只剩下些粟特老兵,是好用的闲散人士。
“索公着实是好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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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索勋轻咳一声,目光瞥向那几个跳舞的胡姬,仿佛忘却了自己说的话,反倒是对胡姬手上的镯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淮鼎说笑了,方才某说了吗?不过啊,这路上风沙大,确实得多加小心才是。”
“索公说的是啊。”
张淮鼎立刻收起了扇子。
“那我就不多留了。这天儿热,我也得回去好好吩咐几句。
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连一句象样的告辞都没有。看着那架势,仿佛只要这一步迈出去,刘恭就是个死人了。
直到张淮鼎的身影消失,索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冷漠。
“愚钝。”
索勋暗骂了一句。
得亏中原有黄巢,打进了长安后,令张淮鼎出逃,到了瓜沙二州,才让索勋有了撬动权力天平的机会。
如今这驱虎吞狼,不管成不成,索勋都立于不败之地。成了,刘恭受损,肃州继续做末流。不成,那也是张家堂兄弟阅墙,他这个将军,依旧作壁上观,装作不知即可。
真是美妙。
“接着奏乐,接着舞。”
庭院里的羯鼓声,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
夜晚。
风沙醉酒肆中,一群粟特人围坐成一圈,忽视了酒馆里的琵琶声,盯着桌面上的金银,皆是面面相觑,思量着这钱,究竟是收呢?还是不收?
众人沉默,唯有琵琶声依旧错杂,喧嚣闹腾始终不得停歇。
“这活,咱不能做。”
最终,一个疤脸汉子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桌上,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仿佛要将在场的众人,都一并刺穿。
“自打凉州副防御使康通信之后,可还有哪个归义军的官,会对咱粟特人,有这般大的恩情?”
“张淮深?索勋?李明振?这些汉人,一个个的都防着我们,想着如何平灭粟特人。
唯有肃州刘恭,他是真心替着咱着想的。那肃州传来的消息,没有作假,肃州石家的粟特人,早就享了荣华富贵。”
“给其他汉人卖命,卖到最后,无非是身死族灭。可给肃州刘恭办事,他是真把咱当作人,也不亏是中原来的士子,是真有天朝之风的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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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疤脸汉子停顿了一下。他看向众人,眼神浑浊不堪,却能看穿众人的心思。
众人还是有些忧虑。
即便他说的再多,还是有人心存疑虑。亦有人贪婪成性,等不得那么远的好处,恨不得现在就吃上一口。
于是,他笑了。
河西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只要胆子够大,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这活不敢,可不代表这钱,咱就不收了。不如咱就收了这银挺,再护送着粮草过去,就当是给肃州刺史,递一份投名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