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下。
那只手既是安抚,也是命令。
他意识到,从整理出那份摘要开始,自己在周国平眼里的角色,或许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由一个只会开车的工具变成了一个会思考的助手。
“什么事情?”陈默问道。
周国平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中取出,递给了陈默。
“这是上次刘局长给我的那个资料的补充说明。”
他说的时候,在“资料”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你送过去,亲手交给他。”
陈默伸手将信封接过来。
很薄、很轻,里面肯定不是金条或者钞票。
他猜测是银行卡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无论是什么,这东西的分量,都绝不像它摸上去那么轻。
“好的,我这就去。”
周国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路上要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在陈默的心里扎了一下。
周国平开始重新走动了,这意味着孙国良在董事会上的施压,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切实的危机。
陈默将信封放进西装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下午,陈默开着迈巴赫,在市规划局门口的马路边停下。
他将车窗摇下来,点燃了一支烟,但是目光一直停留在规划局停车场的一个专用车位上。
挂有特殊牌照的黑色帕萨特仍然停在原地,这是刘建国的爱车。
确定目标还在,他才将烟掐灭,烟头丢进了车里的烟灰缸中。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好自己的领带、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和平日里任何一个来政府部门办事的普通职员没什么两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公文包,下了车,过马路进了规划局大楼。
大厅里的前台依然是早上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她整理文件时听见了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看见了陈默之后,脸上露出了认出他的表情。
“您是上午跟周总一起来的吧?”她笑得很甜。
“是的。”
陈默也回了一个客套的笑容,“刘局长让我来送一些东西过来。”
理由无可挑剔。
姑娘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出号码,小声地说了几句。
挂完电话之后,她说:“刘局长在办公室,三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陈默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上楼去了。
三楼的走廊里非常寂静。
陈默走到挂有“局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来,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了刘建国平稳的声音。
陈默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没有抬起头来。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专注。
见到陈默进来,他只是从镜片上方瞥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陈默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将牛皮纸信封从内袋中取出,放到桌子上。
在这一过程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提到周国平的名字,也没有说明是什么东西。
刘建国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段时间。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将手中的那份文件看完之后,慢慢摘下眼镜、揉一揉鼻子。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才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既没有掂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就像拿起了一个普通文件一样,随手将信封放进右边的抽屉里。
咔嚓一声,抽屉关上。
陈默知道刘建国是故意不让自己看到。
这份谨慎,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对陈默这个“信使”还抱有戒心,不确定他是不是周国平派来观察自己反应的探子;
第二,他不是那种见了好处就两眼放光的蠢货,他清楚地知道这东西烫手,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处理这种烫手的东西。
陈默识趣地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见刘建国不再说话了,微微躬身说:“那我就不打搅您的工作了。”
刘建国点点头,又戴上眼镜,拿起了一份新的文件。
陈默慢慢退到一旁,转过身去,将门推开之后就离开了,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信使,里面是掌权人。
他不知道信封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从刘建国将信封放进抽屉的那一瞬间开始,一个新的交易网就已经悄悄地形成了。
……
晚上,陈默回到了城西的房子。
林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喧闹的都市情感剧。
电视上的人物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现出来,让她显得不太真实。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立刻转过头去,眼里流露出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情绪。
“吃饭了吗?”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
“还没。”
林婉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就奔向了厨房:“菜还留着呢,我去给你加热一下。”
换好鞋子之后,陈默将几乎要将自己和衣服一起粘在一起的西服脱了下来,挂到衣架上。
现在要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
孙国良提出这三个问题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刘建国收到信封的时候,那几秒的停顿表示的是什么?
周国平在董事会里做了多少让步,才会让他急着去加强和外界的合作?
行政部的林薇,表面上是随便搭讪,实际上又有什么目的?
他走进了次卧,从里面取出一本黑皮本,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一条条地记了下来。
不只是简单地记录,而是在每一项记录之后都加上了自己的分析与推测。
这些人和事,就像拼图。
将它们拼接起来之后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权力关系图。
哪些人是谁的人?哪些人之间存在利益捆绑的关系?
哪些人是暂时的同盟者?
哪些人是潜在的敌人?
他需要这张图,
只有看清楚整个图之后,在迷雾中才能找到最安全、最快的路线,在关键的时候才能站到正确的位置上。
母亲每天不断增加的医药费,就像一个不停转动的催命沙漏一样,让他没有任何可以后退或者喘息的空间。
他必须加快脚步,必须比别人看得更远、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