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里咕噜的,话儿都说不利索。”
“你少扯口音这事儿,你讲话一股客家味儿呢。”
“别闹,没话讲就做事儿去,就说这夷人的事儿,远方公司什么玩意儿?”
“就是商会,夷人的叫法,红毛鬼佬就爱扯这些稀奇古怪的词,不过怎么好象没听说过这么个公司呢,你这鬼佬鬼扯啥呢!?”
在海上跑船的鱼龙混杂,以前干什么的都有,自然也就懂什么的都有。
这年代,天朝人对夷人的事儿还不甚了解,林则徐,魏源他们开眼看世界,可还在二三百年以后呢。可就是这样,船上还是有懂夷人之事的,真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多数的船帮汉子虽然对公司啥的一知半解,但是这弟兄后来那句话的意思,他们显然明白的很。一听说这鬼佬在拿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公司的名字糊弄自己,好些个棍棒、鱼叉,立刻就贴到了威廉的眼前,甚至已经粘贴了他的脖子,一副要把他架起来再扔回海里的架势。
“对对对,是商会,你懂我们那边的事?太好了!”威廉却还在为有人了解西方之事而欣喜:“远方还是个小公司,明和我们的交流太少了。你们当然不知道。”
他如此说着,仿佛是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泄了气一般,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海面上的空气,同时开始吐起了苦水:
“我是远方的大股东,刚刚30就已经是船长了,30岁啊,很多人这个时候还在当大副呢。”船上又有人听不下去了:“扯东扯西就你们的破船的船长也要眩耀一下,我们这副官管的都比你们那儿的人多,你看这一船的大爷,谁想听你讲这屁事儿。”
就看一个看上去象是少数民族出身的船帮汉子,说着就要掏出他们族里特有的砍刀。
威廉马上就怂了:“哦!我知道,别动手,我说重点。
我的船,满载着来自巴达维亚的香料和银元,在前往日本平户的途中,突然就被一伙凶残的海盗劫掠了!”
“他们抢走了所有货物,杀了我的船员,把我绑起来扔进海里,幸好他们绑的不紧,我的腿还能动,就还能浮在海面上。然后就飘到这儿来了天神保佑,让我遇到了你们!”
陆安生此时早就上了船,先去已经放了船锚的两艘船上问了问受损的情况,确认没事儿之后,才到这边来。
他挥手示意躁动的水手们稍安勿躁。之后蹲下身,目光如刀,审视着这个自称威廉的荷兰人。“碰上了海盗了?什么名号?首领是谁?在何处动手?”陆安生的问题简洁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威廉不敢怠慢,连忙回答,虽然这一个个的东方词汇对他来说都挺拗口的,但是他的语速确实因紧张而更快了:
“是吴那个叫吴天孝!在广澳附近活动的那个海匪,是那个吴平,吴平这个人的手下!对,就是他,他们派的人,没有一点声音的,就凿沉了我们的船。我的大副,二副,火炮手。哦,真是场灾难!”
威廉低着头,双手被反绑着,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一边说着,一边偶尔偷眼看一下周围这些明显不欢迎他的明人水手,以及那位气势沉凝、掌握他生死的年轻船主。
陆安生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不过他没有轻易放过这人,而是对身旁的林七使了个眼色。林七会意,左右几个刚歇了没一会儿的先锋,立刻把这货给架了起来,押了下去。
吴天孝,包括所谓的吴平,广澳一代确有其人。
这个时期的海盗,算是明代之中的兴盛时期,后来胡宗宪等人大举清剿南海,戚家军天威真正发挥开来之后,海盗倭寇之事就逐渐销声匿迹。
但是在此之前的现在,南海之上,群匪汇聚。
东边的倭奴国,正值所谓战国年代,德川家尚未收复全境,甚至在他之前的,一米六的岛国巨汉织田信长的尾张国,都还名声未响。
可这不防碍他们内部乱斗打成一片的同时,掺一脚南海的事儿,用以筹措军费,增加收支。岛国虫尾巴那一片儿的九州地区,尤其是九州地区三大主势力之外的大名松浦氏,在自家的平户地区,大肆接纳海寇,将那里变成了一处海上贸易集散地。
很多想尝试着来东方海贸,结果在大明境内碰了壁的商人,都会选择前往那里。
所谓的天差平海大将军徐海,还有他头顶上的顶头老大,真正的超级大海寇,盐贩子出身,甚至自立为徽王的王直,就盘踞于此,与倭奴国境内许多大名关系密切。
而除他们之外,主要的海寇活动地区还有好多处,比如王直起家的浙江舟山双屿港,还有吴平等人盘踞的广澳一带。
江浙等地的海盗在王直迁入平户之后名声不显,主要就是闽越广府一带的吴平名头最大。
此人并不简单,同样在广闽两地活动,自立为澳长的许朝光,在海上收过路费的林道干,包括潮州地区的曾一本,都将其推举为首领,乃是这一片的群盗之首。
他所驻扎的广闽交界的南澳岛,有大片山寨,百艘战船,势力庞大至极。
不过如此说来,这位置和信息确实对得上,吴天孝却是吴平手下,并且关系还非常密切,因为他是吴平的侄儿,相当于后来接班人一样的存在。
不过,这种人名头太响,但凡在南洋跑船的都知道,多少有点儿梁山贼首宋江那味道,天下谁人不识君,啥人当然都能扯出这几位的大旗,所以还是要再行确认一番。
刚才那些人把他拖下去干什么了,也就很简单了。
船上因为威廉的离去,多少安静了一阵儿。
不久,林七返回,在陆安生身边低语几句。
“多问了些旗帜,番号,那些海寇喊的切口之类的之类的事儿,虽然乱了点,但是没啥问题,看上去确实像正常商户能了解到的水平。”
陆安生点头表示了解:“那就姑且先押着吧,刚碰上这种事儿,没那么多空闲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