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烈火燃辽东,银弹破乾都
辽东的风比北疆更湿冷,贴着地皮刮过来,钻进骨头缝。
赵云勒住马,抬手示意。
五千骑在身后无声散开,融入山脊的阴影。
山下是李家堡。
堡墙上的火把光晕一团团的,在浓雾里晕开,像化不开的油彩。
没有喊杀声,只有零星犬吠,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李家当家人李牧站在堡门前。
他裹着厚重的裘皮,五十来岁,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没带太多人,只两个护院,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
赵云翻身下马,羊皮袄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走上前,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硬邦邦的磕碰声。
“赵将军。”李牧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备好了。”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几册厚厚的名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还有几方沉甸甸的田契、盐引、铁器作坊的地契。
赵云没碰,只扫了一眼。“人呢?”
“青壮庄客三千,佃户能上马抡刀的,凑凑也有两千。”李牧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堡里还有历年积攒的粮秣,够万人吃月余。刀枪弓箭……不瞒将军,咱们这种地方豪强,哪能没点私藏?精铁长矛、硬弓劲弩,都窖着呢。”
赵云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方朱红小印——是云家商行辽东暗桩的密信印。
李牧接过,手指有些抖。
他拆开,借着火光飞快扫了一遍,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贪婪和决绝。
“侯爷……真应了?”他抬头,眼珠子发红。
“云家商行辽东三成利,归你李家。”赵云声音平直,“侯爷说了,仗打完,辽东牧守的位置,给你留着。”
李牧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赵将军,李家上下三百口,田产、窖藏、庄客性命,全押这儿了!明日……不,今夜!今夜就起事!高远那狗官,还在郡守府搂着小妾喝花酒呢!”
赵云抬手,止住他。
“不急。先聚人,按册点验。明日午时,我要看到至少五千能战之士,集结于堡外西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李牧的脸:“记住,侯爷要的是乱,不是硬拼。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散。你是地头蛇,山川水道比高远熟。火,点起来就行。”
李牧重重点头,将名册和地契一股脑塞回匣子,像抱着救命稻草。
“明白!将军放心!”
接下来三天,辽东仿佛被点燃了引信。
赵云那五千轻骑化整为零,十人一队,百人一股,配上李家熟悉地形的向导,像水银泻地,渗进辽东的沟沟坎坎。
没有旗号,没有统一服色,打的就是流寇的旗号。
今天在清河渡口截了运往郡城的粮队,一把火烧了半条船;明天夜里摸进铁山县城,杀了几个守门的衙役,打开官仓,粮食布帛往街上一扔,扯着嗓子喊“镇北侯开仓放粮,救济辽东父老!”。
等郡兵闻讯赶到,人早没了,只留下空荡荡的仓房和满地狼藉。
辽东太守高远,第一次收到急报时,正搂着新纳的第十七房小妾听曲儿。
他眯着醉眼,骂了句“几个ozei,也值得慌?让郡尉带兵剿了便是。”
三天后,第七封急报送到他案头,墨迹都被冷汗浸得有些模糊。
“大人!铁山、清河、榆关三县告急!乱民……不,乱军!至少上万!裹挟了无数流民,四处劫掠,开仓放粮!他们……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说是……镇北侯的义师!”
高远酒醒了大半,手一抖,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抓起那份沾着泥印和可疑暗渍的急报,手指哆嗦着,看了三遍。
“上万?哪来的上万?!”他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赵云!一定是赵云!他不是应该在北疆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辽东?!”
他想不通。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他手里能调动的郡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还得分散驻守各郡县城池。
那些乱军……不,那支“义师”,根本不跟你摆开阵势打。
他们钻山沟,走小道,今天这里露个头,明天那里冒个尖,你大军赶到,只剩个空寨子和插在地上的嘲讽木牌——“高太守,腿脚太慢,陆侯爷等得不耐烦了。”
几次围剿,非但没摸到对方影子,自己的辎重队还被偷袭了两次,粮草丢了个精光,连押运官的脑袋都被挂在树杈上,风一吹,晃晃悠悠。
高远慌了,手忙脚乱调兵遣将,今天救东,明天堵西,兵力被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辽东各郡县人心惶惶,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都说镇北侯的天兵已经到了,高太守撑不了几天。
就在高远被辽东的烽火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数千里外的大乾都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以更惨烈的方式蔓延。
云家商行总号的后堂,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像急促的雨点,从天没亮一直响到深夜。
账房先生们眼圈乌青,手指头拨拉算盘拨拉得发麻,报账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带着哭腔:
“夫人,盐价……盐价又涨了!官盐挂牌每斤八十文,黑市价已经冲到一百五十文了!咱们囤的货,要不要放?”
“铁料!生铁、熟铁、精钢,全部翻倍收!北边几个作坊主传话,再不供货,他们就要断咱们的坯子了!”
“布匹、棉花、药材……全线暴涨!尤其是伤药,前线……哦不,是市面上,已经卖到有价无市了!”
云浅浅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素衣简饰,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没看那些堆成小山的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狼毫,正在一份文书上批注。
文书抬头写着:《关于进一步引导并扩大大乾内部货币流动性及资产价格波动的七点建议》。
“放。”她头也没抬,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盐,放出一成,按市价九折,走官面上的渠道。记住,只卖给那些平时跟咱们有来往、跟户部那几位大人沾亲带故的豪商。铁料,不卖。药材,更不卖。”
账房先生愣了:“夫人,这……这岂不是白白亏了?”
“亏?”云浅浅搁下笔,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商人的精明算计,反而透着一股子近乎冷酷的平静,“亏的不是咱们。是那些指望咱们平抑物价、稳定市场的‘友商’,是那些囤积居奇、等着发国难财的豪强,是大乾的朝廷。”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杏仁茶,抿了一口,继续道:“盐价再涨,百姓吃不起盐,兵卒吃不上盐,流言会怎么说?铁料、药材疯涨,作坊开不了工,伤兵用不起药,前线军需从哪里来?朝廷拿不出平价的货,只能干看着物价飞涨,你猜,天下人骂的是咱们云家商行,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冷汗下来了。
“按我说的做。”云浅浅语气不容置疑,“放出的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咱们云家商行亏本救市。同时,把咱们手里所有大乾盐引、矿山份额的抵押契书,全部整理出来。准备抛售。”
“抛……抛售?”账房先生魂儿都要飞了,“夫人,那可是天文数字!一旦抛出,大乾的钱粮根基……”
“就是要动摇它的根基。”云浅浅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轻一声“叮”,“陆郎说过,对付一个庞然大物,最好的法子不是一拳打死,是让它自己从里面烂掉。先让它的心跳乱起来,血液停起来。”
她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都城的米价,一天涨三次。
盐铺子门口排起长龙,队伍从街头甩到街尾,人人脸上挂着惶恐和愤怒。
铁器行关了门,说没货了。
药铺里,金疮药、止血散被抢购一空。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不讲才子佳人了,改讲“北疆奇闻”,讲镇北侯如何用十万敌骨筑京观,讲那《北疆真相》里写的,大乾使臣如何在侯府威风八面,侯爷如何用商账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啧,听明白了吗?人家镇北侯那是真爷们,打跑了北狄,保住了咱汉人的地盘!咱们陛下呢?倒好,转头就派兵去打自己人!嫌人家不投降!这叫什么?这叫……内残外忍!”
“可不是!那《北疆真相》我托人抄了一份,里头写得清清楚楚,幽云谷那一仗,死了多少咱们汉人儿郎?结果呢,朝廷连抚恤都克扣!反倒是侯爷,开仓放粮,安置流民……”
“嘿,你们说,这物价飞涨,是不是跟这打仗有关系?我听说啊,前线大军要开拔,国库空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市井飞进朝堂,从茶馆飞进深宅大户。
几个依赖北疆铁料、药材生意的大诸侯,先坐不住了。
他们本就因云家商行突然收紧贸易而损失惨重,现在见朝廷为对北疆用兵,导致内部经济震荡,自己利益更是受损,哪里还肯干看着?
朝会上,平日里对皇帝唯唯诺诺的几位国公、侯爷,破天荒地联名上奏。
“陛下!辽东烽烟未熄,都城人心浮动,物价腾贵,民生多艰!此时若再兴兵戈,恐激生民变啊!”
“镇北侯陆怀瑾,幽云退敌,功在社稷,天下皆知!纵有不驯,亦可安抚。若因些许争执,便擅动刀兵,置边疆将士血战之功于不顾,恐寒了天下忠勇之心!”
“臣附议!辽东叛乱,定有蹊跷,需先安定内部,查明真相,而非仓促对北疆用兵!”
乾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七嘴八舌的“劝谏”,脸色铁青。
这些话,句句戳在他肺管子上。
什么“功在社稷”?
他堂堂大乾天子,难道要向一个亡国的大夏边关侯爷低头?
可他又不能不听。
因为户部尚书颤巍巍呈上来的奏报,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国库,见底了。
秋税收上来,本就被层层盘剥,去了大半。
如今物价飞涨,百物腾贵,朝廷的各项开支暴涨,尤其是军需采购,花出去的银子像流水,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而北疆方向,贸易断绝,关税锐减,盐税被私盐冲击得七零八落……
钱是硬道理。没钱,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安抚那些嗷嗷叫的诸侯?
“陛下!辽东急报!”内侍尖利的嗓音刺破朝堂的嘈杂。
乾帝一把抢过急报,展开。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高远那个废物!
几万郡兵,被一群“流寇”牵着鼻子走,损兵折将,连丢数县!
辽东豪族公然反叛,打出“响应镇北侯”的旗号,聚众数万!
整个辽东,眼看就要糜烂!
他想发狠,把边境集结的主力大军,直接压向北疆。
可看看殿下面那些神色各异、心思难测的脸,再想想空空如也的国库,那股邪火,硬生生憋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朝会不欢而散。
乾帝回到后宫,摔了一整套茶具,又骂了半个时辰的废物,最后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坐在御座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眼神发直。
他想不通。
一个月前,他还是坐拥万里江山、大军所向披靡的大乾皇帝。
怎么突然之间,辽东就反了,都城就乱了,朝臣就敢顶嘴了,国库就空了?
那个陆怀瑾……他到底是什么妖孽?
最终,在辽东不断恶化的战报和都城一日三惊的流言双重逼迫下,乾帝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他下旨,将原定调往北疆边境的主力大军,转向辽东平叛。
同时,一道措辞远比上次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国书,由快马送往北疆。
国书里,绝口不提“纳土归诚”“献上缴获”,反而“关切”起北疆民生,提议“两国通商,互惠互利”,并“诚邀”镇北侯派使臣,“共商辽东善后事宜”。
姿态,已经软了下来。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时,正是傍晚。
陆怀瑾站在正厅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还按在辽东的位置上。
郭嘉、刘基、赵云(他早已通过密道秘密返回)、云浅浅等人分坐两旁。
“侯爷,高远主力已被诱至辽东北部山区,进退维谷。李家军在中部已成气候,可战之兵超过五万,且士气正旺。”赵云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辽东,乱局已成。”
刘基补充:“《北疆真相》已传遍中原七州,士林清议风向明显转变。大乾朝廷‘不义’之名,怕是洗不掉了。”
云浅浅轻声道:“都城物价已至顶峰,抛售契书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大乾钱粮根基,最多再撑一月,必现裂痕。”
郭嘉捋须,眼中精光闪烁:“三策并举,效果超出预期。大乾被迫调兵辽东,边境压力骤减。此番国书措辞,虽仍有试探,但已露怯意。侯爷,或可暂作周旋,为我北疆争取更多喘息之机。”
陆怀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敲击。
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几乎是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急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侯爷!八百里加急!西边……西边来的!”
陆怀瑾转身,接过急报,拆开火漆。
他的目光扫过纸面。
厅内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凝,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沉的冷意。
陆怀瑾看完,将急报轻轻放在案几上。
纸张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大乾与北疆之间,那片原本标注着缓冲地带的区域。
“大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划过寂静的空气,“出兵二十万,已占了大乾两座边境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