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恢弘壮丽的九层阁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金属与玉石交融的冷冽光泽。
阁楼四周隐隐有阵法光纹流转,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
此地乃是百闻楼在古城的议事之所,非涉及重大事务绝不轻易开启。
此刻,阁楼顶层。
约莫二十馀道人影,分坐于两侧的蒲团上。
若有见识广博者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这些修士,几乎都是百年前那场“北荒天骄战”中名列前二十的绝世天才!
百年光阴,于普通凡人已是沧海桑田,但对于这些金丹天骄而言,却是将金丹境打磨至圆满、真意感悟推至极限的黄金时期。
抬眼望去,左侧首位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面容冷峻,双眸狭长,瞳孔中似有细碎冰晶与无形流风交替浮现,正是天骄战的榜首,司空朔。
三十年前与总楼真传的那一战,彻底击碎了他作为“北荒第一天才”的所有骄傲。
他亲眼见到,闻人羽随手施展的真意,无论是在领悟程度还是在掌控度都远在他之上,那种举重若轻、仿佛真意本就是身体一部分的境界,让他看到了真正的差距。
所以这三十年来,他修炼得比任何人都克苦。
甚至可以说,是在拼命。
终于,在数年前一次极北之地的生死历练中,他凭借自身特殊的“融灵宝体”,成功将风之真意与冰之真意进行了初步融合。
虽然融合程度还不高,但两种真意交织的刹那,诞生出了一股全新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朔风真意!
以风为骨,以冰为形。
将无形无相、自由不羁的风,用冰之真意瞬间塑形、固化,创造出兼具风的灵动迅捷与冰的坚固锋锐的实体存在。
无论是凝聚朔风冰剑远程攻杀,还是化作朔风冰甲贴身防御,都威力绝伦。
凭借此真意,他虽然真意感悟只是堪堪达到四成一,但实际战力已能抗衡普通元婴后期了!
这种提升,堪称脱胎换骨。
“司空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开口之人正是紫霄城的第一天才雷煌。
他主修雷之真意,感悟堪堪达到四成,虽稍逊于司空朔,但雷之真意本就以攻伐暴烈着称,真实战力完全不弱于元婴中期。
司空朔抬眼,微微颔首:“雷兄亦进境神速。”
“嘿嘿,比不上你。”
雷煌摆手,又看向对面另一人,“上官,听说前些年进了一趟“五灵神池”,进步极大?”
被称作上官的,是一名气质沉稳的青年。
上官衍,主修火、土真意,此时皆已破限,感悟达三成九,论及综合战力甚至还要强过雷煌一头。
他闻言淡淡一笑:“略有感悟罢了。倒是雷兄,听闻你三年前于‘天雷原’独战一头妖王中期‘雷吼兽’,将其生生劈成焦炭,实力令人惊叹至极。”
“哈哈,侥幸,侥幸!”雷煌虽如此说,脸上却满是自得。
于此同时,其馀天骄也都各自低声交谈着。
这些人中,有专修冰之一道,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美女修。也有来自顶尖大宗背负长剑、气息如海潮起伏的冷峻男子……但无一例外,皆是顶尖金丹高手。
他们是北荒修仙界这一代最为璀灿的天才,也是此次任务的绝对主力与希望。
……
而在所有蒲团的最前方,高出三个玉阶的平台上,静静盘坐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正是北荒百闻楼的主事之人,无为真人。
他依旧是一袭朴素袍服,面容平和,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但若有谁真敢直视他,便会感到神魂刺痛无比,那是真意开始化域、迈向化神境的征兆。
左侧是个身着华丽道袍、面容红润的老者,他是五行宗的大长老,明光真人。
五行宗虽名“五行”,实则门人弟子大多依据自身灵根,择其中两三种真意同修,以求精深。
如明光真人,便以火、土、金三意融会贯通,臻至化境,稳坐元婴巅峰。
而右侧是位女子,看似三十许人,身着紫色宫装,头戴星冠,容颜绝美却透着不容亵读的威严。
她指尖把玩着一缕跃动的紫气,那紫气时而化作雷龙,时而散作弧光,玄妙莫测。
她乃紫霄城的天宸真人,精修雷、火二道,同样也是一比特婴巅峰大修。
这等阵容,若是放在北荒任何一域,都足以掀起滔天波澜。但此刻,他们齐聚于此,却只为一件大事——
拒魔渊!
阁楼内的低语声,在三位真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收敛。
所有天骄都正襟危坐,目光不时扫向前方,带着敬畏与期待。
忽然——
“吱呀——”
厚重的玄铁大门,被从外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步入阁楼。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腰悬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呈暗金色,隐有五行纹路流转,剑柄缠绕着深青丝绦,尾端坠着一枚温润白玉。
装束寻常,甚至堪称朴素。
但就在此人踏入的刹那——
阁楼内,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来人。
司空朔狭长的眸子骤然睁开,眼底冰风之影剧烈旋转。
雷煌发间的电弧“噼啪”一响,骤然炽亮三分。
上官衍沉稳的脸上,同样露出凝重之色。
不止他们。
其馀天骄都面色一变,只觉在这一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铺面而来,并随着那人的步伐,越来越强烈。
这名推门而入的青年仿佛一柄彻底出鞘的绝世神兵,不必刻意显露,只是存在于此,周身便自然流转着一股斩破一切桎梏、洞穿所有虚妄的强大力量。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玄妙的韵律上,与阁楼内隐隐流动的阵法灵机、与在场所有人体内的灵力流转,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眼扫过众人时,眸底深处似有五彩光华一闪而逝,那目光并不霸道,却深邃得似能直接看透每个人的根底。
“是他……沉云溪!”有人低声喃喃,面色复杂无比。
百年前天骄战,沉云溪以黑马之姿悍然夺取榜眼,更与司空朔上演了一场加载北荒史册的巅峰对决,令所有人记忆犹新,仿佛一切都恍如昨日。
……
沉云溪的目光在大殿缓缓扫过,如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无声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段足以震动北荒一域的传奇。
左侧最前排,司空朔闭目静坐。
百年不见,这位昔日的北荒天骄榜首气质愈发深不可测,并且其还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气息。
沉云溪耐不住好奇,凝神感知,随即微微一惊。
这气息并不似他所熟知的“风冰真意”,反而象是将两者熔炼成了一体,化为了某种更为奇异的存在。
那力量似风般无形无质,又似冰般凝实锋锐。
风过处,寒意侵髓,冰凝时,却有风流转动。
两种毫不相干的特性竟完美交融,形成了一种沉云溪从未见过的“东西”。
“还真有些古怪……莫非是与阴阳之力一般,更高层次的力量?”沉云溪心中低语,暗自猜测着。
似是感应到什么,司空朔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但在看见沉云溪的刹那,潭底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看不穿。
根本看不穿。
司空朔心中一凛。
这并非是修为高低的问题,大家都是金丹巅峰,这点确信无疑,要不然也无法进入拒魔渊。
但此时沉云溪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霞光,遮挡住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与此同时,一丝淡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威胁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那不是生死危机般的警兆,而是同境强者之间,对彼此“危险性”的本能评估。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曾惜败于自己剑下的对手,如今已走到了一个连他都需郑重以对的高度。
无声之间,司空朔眼神深处的战意如星火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复盖。
他深深看了沉云溪一眼,随即微微颔首:“沉道友。”
沉云溪亦点头回应:“司空道友,久违了。”
两人的交流极为简短,却让殿内其馀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谁都知道百年前司空朔与沉云溪那场巅峰对决。如今百年后再见,两人之间的气息碰撞,虽未动手,却已让在场众天骄心神紧绷。
不多时,沉云溪的目光继续移动,发现坐在右侧前方的上官衍与雷煌两人同样不凡,都成功打破了“极限”。
对此,他微微感叹,出自北荒顶尖大宗的天才,果然与那些其他普通大宗的修士有着根本上的差距。
不论是在功法见识,还是在资源获取方面上,都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单说一个“金丹破限”,就不是普通天骄能够做到的,可司空朔三人都能达到此境,拥有了逆伐元婴的资本……
略微感慨后,沉云溪不再多想,虽说他们三人背靠大树,但他自身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机缘。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种植灵植,他的修行速度与实力都是这些个大宗天才望尘莫及的。
旋即,当沉云溪目光移向右侧中段时,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
她容颜清丽,肤若凝脂,眉眼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月宫仙子临凡,与周遭略显肃杀紧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魏青青?
她怎么也来了?
沉云溪有些意外。
他记得来时灵墨真人曾说,此次行动凶险万分,非天骄战前二十名者,原则上不予考虑。
而当年魏青青虽然实力不错,但在天骄战中似乎只排在三十二名,按理说不该在此。
他心中疑惑,随即仔细感应过去。
这一感应,让他又是一怔。
魏青青的气息,赫然也达到了顶尖金丹的层次!
虽远远不及雷煌等人那般凝练,却也圆融饱满,根基扎实。
看来,众宝阁这些年为她这位少阁主动用了不少珍贵资源,硬是将真意感悟与修为堆了上来。
沉云溪暗忖。
众宝阁富甲一方,若舍得下决心,再加之魏青青自身的努力,达到这种程度虽令人惊讶,却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他不清楚魏青青是否经历过生死搏杀,若仅仅只是一直潜修,贸然进入拒魔渊那等绝地,风险恐怕比旁人更大。
略一思量,沉云溪主动朝着魏青青的方向,微微点头:“魏道友,许久未见。”
不管怎么说,当年他修为尚低、默默无闻之时,魏青青是出于投资潜力修士的目的而帮助他,但那都是实打实的恩惠。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得。
既然她也要进入拒魔渊,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沉云溪不介意护她周全。
看着沉云溪主动点头示意,并传来那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明显带着善意的话语,魏青青清冷的容颜上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同样轻轻点头回应。
然而,在她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抹无法言说的恍惚与惊叹。
她看着那个走向大殿前方的挺拔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百多年前,在碧霞仙城众宝阁分店初次见到沉云溪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刚刚筑基、需要靠着炼丹手艺和培育灵植来赚取修行资源的普通修士,虽然沉稳得不象年轻人,但在她眼中,依旧是需要观察和评估的“潜力股”。
然而短短百年……
“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魏青青在心中轻声自问。
她已看不清了。
完全看不清。
沉云溪给她的感觉,甚至比司空朔更加神秘莫测。
司空朔的强大,她能感受到那种锋利与寒冷,能明白其威胁所在。
但沉云溪就象一片平静无垠的深海,表面波澜不兴,却无人能窥见其下究竟蕴藏着何等磅礴的力量与秘密。
本以为凭借阁内不惜代价的资源供给,自己的进步速度已是惊世骇俗,足以让当年那些排名在自己之前的天才刮目相看。
可如今与沉云溪一比……
魏青青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蝼蚁的差距更大。
沉云溪并未在意魏青青复杂的心绪,他步履平稳,继续向前。
所过之处,两旁盘坐的天骄们皆不由自主地收敛气息,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他走到大殿最前方,在那三位如同山岳般静静盘坐的元婴真人座前稳稳停下。
随即,拱手一礼:“晚辈沉云溪,见过三位真人。”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沉云溪,以及他面前那三位明面上代表着北荒修仙界巅峰战力的存在身上。
话落,无为真人原本低垂的眼帘,缓缓睁开了眼。
霎那间,两道温润如玉、却仿佛直照本源的目光,落在了沉云溪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洞察”之力,仿佛世间万物在其面前都无所遁形。
沉云溪神色坦然,不闪不避,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微微放开了五曜灵光对自身气息的遮掩,让那浩瀚如海的金丹灵力,以及缭绕在周身强大真意,都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丝痕迹。
他并非眩耀,而是有着自身的打算。
拒魔渊之行非同小可,此时殿内的天骄不少,那么势必会要选出几位领头之人,作为行动的指挥。
虽然都是为了北荒的安危,但谁知道这些天骄中是否会因为嫉妒等原因,故意给他使绊子。
即便他不在意,但这种行为实在令人厌烦。
那么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在无为真人面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