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来时，走廊外已经响起了送饭车的轮子声。
她坐起身，先摸了摸衣兜。
药包还在，顾青暂存的那张方案不在她手里。
苏晚揉了揉额角，低声骂了句：“管得真宽。”
门外护士敲门：“苏同志，你醒了吗？陆团长让姜副团长来问三回了。”
苏晚下床穿鞋：“他疼了？”
“没说疼，就问你吃没吃早饭。”
苏晚把头发拢好：“告诉他，我先去配餐间。”
护士忙拦：“顾主任交代，你醒了先去查体。”
“查体不耽误饭点。”
“顾主任会批评我的。”
苏晚拿起饭盒：“你就说我去做病号饭，二十分钟回来。”
护士急得跟上：“苏同志，你别为难我。”
苏晚回头：“我不让你为难，配餐间门开着，你站门口看着。”
护士愣了下：“那我得记下来。”
“记，写清楚，苏晚同志自愿下厨，饭菜入口前交顾主任签字。”
护士被她堵得没话，只能跟着往配餐间走。
配餐间里，厨工小陈正对着半筐萝卜发愁。
见苏晚进来，他赶紧放下刀：“苏同志，你可算来了，孙排长媳妇那边吐了一回，伤员家属都说早饭想喝点热的。”
苏晚挽起袖子：“米汤熬上了吗？”
“熬上了，火小着呢。”
“萝卜洗净切细，蛋羹只放盐水，别放油。”
小陈点头，又小声问：“陆团长那份呢？”
“萝卜米粥，蛋羹半碗，盐减半。”
护士站在门边：“苏同志，顾主任说你今晚，昨晚不能动新方。”
苏晚纠正她：“旧饭，不新。”
小陈把盆端到水槽边：“这些萝卜全洗？”
“洗三根，剩下的留午饭。”
苏晚接过萝卜，水一冲，手指刚碰到凉水，脑中那本图鉴又翻了页。
“白萝卜，等级中。辛散，久煮转甜，伤后初期取其清。”
她手上停了停。
水声哗啦，字页还在往下走。
“鸡蛋，等级中。水一倍半，入盐少许，火过则蜂窝。”
苏晚按住水槽边沿，指腹被凉水泡得发白。
护士察觉不对：“苏同志？”
苏晚关掉水龙头：“水太凉。”
小陈赶紧把旁边暖瓶提来：“兑点热水？”
“兑。”
苏晚低头把萝卜刮净，刀落得稳，细丝落进盆里。
她不敢追图鉴后面的字，只盯着案板。
小陈看得眼热：“苏同志，你这刀工，食堂那几个师傅看了都得服。”
苏晚说：“少夸，多看。”
“看啥？”
“萝卜丝粗细差太多，入锅时间就乱了，病人喝到嘴里，一口硬一口软。”
小陈忙凑近：“那我重新切？”
“你切下一根，我看。”
护士在门口记：“苏同志指导厨工切萝卜。”
苏晚听见，抬头：“再写，未接触封存元鱼汤。”
护士扑哧笑了：“你连这个都防着？”
“昨晚闹够了，今天不想再听人喊查柜。”
话刚说完，走廊外传来熟悉的女声。
“我只是路过，看看病区早饭有没有按医嘱。”
护士脸上的笑收了：“赵红梅，你停职期间不得靠近配餐间。”
赵红梅站在门外，手里抱着登记夹，语气放得轻：“我又没进去，护士长让我送东西。”
苏晚把萝卜丝倒进清水里：“送完就走。”
赵红梅看向案板：“苏晚同志身体还真好，昨晚头疼得站不稳，今天又来掌勺。”
小陈皱眉：“赵同志，病人还等饭呢。”
赵红梅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担心，万一她做饭时头晕，盐放错了，受罪的还是伤员。”
护士挡到门口：“顾主任有交代，苏同志做的饭要过签字。”
赵红梅说：“签字能签出身体状态吗？”
苏晚抬头：“那你想怎么查？”
赵红梅一顿：“我只是提醒。”
“提醒可以，写下来。”
苏晚把旁边登记本推给护士：“赵红梅同志质疑配餐人员身体状态，建议暂停病号饭，请她签名。”
赵红梅的手缩回去：“我没说暂停。”
“那就别站门口添堵。”
赵红梅咬了咬唇：“你脾气大，别人说不得。”
苏晚把刀放下，往门口走了两步：“我脾气好不好，不影响早饭出锅。”
“你再拖五分钟，孙排长媳妇那碗米汤就要晚。”
“你要真关心病人，去护士站帮忙送热水。”
赵红梅被噎住。
护士接话：“赵红梅，你该回总务科。”
赵红梅抱紧登记夹，转身走了。
小陈低声说：“她怎么老盯着你？”
苏晚重新拿刀：“闲的。”
护士把门带上半扇：“苏同志，你别理她。”
“我没空理。”
锅里的米汤已经开花，苏晚把萝卜丝分两次下。
第一把软，第二把留甜。
她拿勺子轻轻推开，热气扑上来，眼前的白光又晃了一下。
图鉴页又冒出字。
【续骨玉竹炖筋，火候前武，中文，后养。】
苏晚手里的勺柄滑了半寸。
小陈忙伸手：“苏同志，我来。”
苏晚握紧勺柄：“不用。”
护士看出她额头有汗：“你先坐会儿。”
“火口不能断。”
“我去喊顾主任。”
“不许去。”
护士急了：“你这样我真没法交代。”
苏晚抬头看她：“三锅病号饭，十六份，半刻钟后送病房。”
“现在换人，米汤会糊底，蛋羹会老。”
“你要喊顾主任，等我把锅端下来。”
护士被她说得跺脚：“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苏晚没再回话。
她把小锅里的蛋液筛了一遍，扣上盖，火调到最小。
另一口锅里，白菜帮切细，配点碎豆腐，做给陪护家属垫肚子。
小陈问：“这个要炒？”
“少油，快翻，出水前起锅。”
“你不是头晕吗？我颠。”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颠得动？”
小陈挺胸：“我试试。”
他端起锅，菜刚下去，铲子乱碰锅底，白菜出水出得快。
苏晚把锅接过来：“看腕子，不看胳膊。”
小陈退到旁边。
苏晚手腕一抬，锅里的白菜翻起，落下时裹上那点油星。
水汽往上冲，她眼前发黑，耳边水槽声也远了。
她咬住舌尖，把锅沿压回灶上。
小陈吓得喊：“苏同志！”
苏晚盯着锅：“盐。”
小陈赶紧递盐罐。
“半勺。”
“半勺。”
“起锅。”
白菜落进盆里，绿白分明，汤水只铺了浅浅一层。
苏晚把锅放稳，手扶着灶台，没让身子晃出去。
护士已经跑到她身边：“你坐下。”
苏晚缓了口气：“先分饭。”
“分什么饭，你手都凉了。”
“病人饭点比我重要。”
“陆团长要是看见你这样，他能把我和小陈一起训了。”
苏晚抬眼：“所以别让他看见。”
小陈端着饭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苏晚指了指台面：“陆怀野那份，萝卜米粥八分满，蛋羹半碗。”
“孙排长，米汤多，萝卜少。”
“孕妇那份加两勺米汤，先送。”
护士忍不住说：“你都这样了，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晚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记饭，比记闲话有用。”
门外忽然传来姜卫东的声音：“嫂子，团长让我来看看早饭好了没。”
苏晚把杯子放下，朝护士看去。
护士马上挡住门：“姜副团长，饭好了，你在外头等。”
姜卫东探头：“怎么还拦人？”
小陈抱着饭盒往外走：“怕你偷吃。”
姜卫东不服：“我在你们眼里就这点出息？”
苏晚把陆怀野那份饭盒盖好，递给他：“端稳。”
姜卫东接过去，鼻子动了动：“真香，团长有口福。”
苏晚说：“告诉他，先喝粥，蛋羹放凉再吃。”
姜卫东看她站在灶边没动：“嫂子，你不一起回去？”
“我收拾完。”
护士插话：“她要坐十分钟。”
姜卫东立马警觉：“嫂子，你又不舒服？”
苏晚看向小陈：“你去送孕妇那份。”
小陈抱着饭盒跑了。
苏晚才对姜卫东说：“昨晚没睡够，站久了。”
姜卫东皱眉：“我可不敢瞒团长。”
苏晚把擦手布丢进盆里：“你敢说，我回大院那碗萝卜丝汤取消。”
姜卫东脸上挣扎了半天：“嫂子，你拿吃的威胁人，不厚道。”
“管用就行。”
姜卫东抱紧饭盒：“我只说你在配餐间忙，别的先不说。”
护士瞪他：“你们还真合伙瞒病人？”
苏晚坐到小板凳上：“不是瞒，是等医生来判。”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顾青的脚步声。
护士肩膀一塌：“完了。”
顾青站在门口，先看灶台，再看苏晚手边那杯只喝了两口的温水。
他把病历夹合上：“苏晚同志，早饭做完了吗？”
苏晚抬头：“做完了。”
顾青走进来，把手指搭上她的腕。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声。
顾青看了她片刻：“饭可以送。”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