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野的左手按住托盘边沿,没让苏晚再往前送。
苏晚停在床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托盘上的药和半碗粥。
“先吃药。”
陆怀野抬头看她:“你先坐。”
苏晚把托盘往床头柜挪:“药点到了,顾主任刚签过。”
陆怀野没接,手往旁边一带,直接把托盘接了过去。
药碗轻轻碰到搪瓷盘边,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眉头皱起:“陆怀野,你右臂还伤着。”
“左手能用。”
“你别逞强。”
“这话该我说。”
姜卫东站在门口,抱着洗干净的碗,脚尖往后挪了挪。
顾青跟在后头,没进来,只把记录本夹在腋下看着。
陆怀野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左手指向床边那把椅子。
“坐下。”
苏晚看着他:“我送完药就坐。”
“现在坐。”
“陆怀野。”
“苏晚。”
他叫她名字时,语气压得短,像平时在训练场点名。
苏晚握着托盘边的手松了些。
陆怀野看见她指尖发凉,眉头收紧。
“顾主任说你查体,查了多久?”
顾青在门口接话:“配餐间到现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陆怀野看向苏晚:“吃饭了?”
苏晚答:“吃了。”
姜卫东很快补了一句:“一碗粥,半个鸡蛋,嫂子把另半个给小陈了。”
苏晚转头:“姜卫东。”
姜卫东把碗往身后一藏:“团长问,我不敢瞒。”
陆怀野把视线收回到苏晚身上:“两个鸡蛋,少半个。”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角:“半个鸡蛋也算账?”
“算。”
“你现在是病人。”
“病人也能管家属。”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晚本来还想说话,陆怀野已经伸手把椅子往床边拉近。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不重,却把她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陆怀野说:“坐。”
苏晚站着没动:“你先把药喝了。”
“你坐下,我喝。”
“你还讲条件?”
“跟你学的。”
姜卫东在门口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苏晚看过去:“你笑什么?”
姜卫东立马摆手:“我没笑,我嗓子不舒服。”
顾青翻开记录本:“姜副团长嗓子不舒服,也可以来查。”
姜卫东马上站直:“顾主任,我好了。”
陆怀野没理他们,左手仍搭在椅背上。
苏晚和他对了几秒,最后还是坐下。
她刚坐稳,陆怀野把托盘往自己这边挪,端起药碗。
苏晚下意识伸手:“我喂你。”
陆怀野避开她的手:“我左手能端。”
“会洒。”
“洒了姜卫东擦。”
姜卫东瞪大眼:“团长,我刚洗完碗。”
陆怀野喝了一口药:“再洗一次。”
姜卫东看向苏晚,小声嘀咕:“嫂子,你看见了吧,他平时就这么使唤人。”
苏晚靠在椅背上,唇边压了压:“活该,谁让你来得巧。”
陆怀野把药喝完,又把半碗粥吃了几口。
苏晚想起身拿帕子,陆怀野先一步把空碗放下。
“坐着。”
苏晚被他这两个字堵住,手停在膝上。
顾青走进来,把临时医嘱单放到床头柜上。
“陆团长,正好你也看一眼。”
陆怀野接过去,逐行读完。
苏晚开口:“顾主任写得太严。”
陆怀野说:“还不够。”
苏晚抬眼:“你们俩要合伙?”
顾青把钢笔别回胸前:“我只管医嘱。”
陆怀野说:“我管执行。”
姜卫东把门带上半扇,乐得不行:“那我呢?”
陆怀野看他:“你管监督。”
姜卫东一拍胸口:“保证完成。”
苏晚看着三人:“我还在这儿坐着呢。”
陆怀野把医嘱单折好,放到枕边:“上午不下厨,不碰凉水,不碰新方,吃完饭休息半小时。”
苏晚纠正:“上面写的是休息半小时,可没写闭眼。”
陆怀野说:“现在加。”
“你又不是医生。”
“我是家属。”
苏晚听到这两个字,手指在膝上停了停。
陆怀野也停了一下,随后把床边薄被拿过来,递给姜卫东。
“给她盖上。”
苏晚马上拒绝:“不用,我不冷。”
姜卫东抱着薄被,看看陆怀野,又看看苏晚:“嫂子,你别让我为难。”
苏晚说:“我坐会儿就行。”
陆怀野抬手按了按左肩,动作慢了些。
苏晚立刻看过去:“肩疼?”
陆怀野顺着她的话说:“你休息,我就不疼。”
苏晚气笑了:“陆怀野,你也学会耍赖了。”
姜卫东赶紧把薄被往她膝上一放:“团长这叫战术。”
顾青点头:“对病人家属有效就行。”
苏晚低头看着膝上的被子,半天才说:“你们医院和部队联手欺负陪护。”
陆怀野说:“你昨天也这样管我。”
“你是骨裂。”
“你头疼。”
“我能走。”
“我也能走,顾主任让吗?”
顾青在旁边答:“不让。”
苏晚被两人一来一回堵住,干脆闭了嘴。
陆怀野看她坐稳,才把药碗递给姜卫东。
“拿去洗。”
姜卫东接过碗:“团长,我堂堂副团长,今天成勤务兵了。”
陆怀野说:“加一份检查?”
姜卫东转身就走:“洗碗光荣。”
门外传来他和护士说话的动静,很快又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怀野看着苏晚:“闭眼。”
苏晚没动:“我坐着也能休息。”
“闭眼。”
“陆怀野,你别拿训兵那套对我。”
陆怀野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些:“我不是训你。”
苏晚抬头。
陆怀野左手搭在被面上,手背还贴着胶布,整个人靠在枕上,肩背绷着,明明自己也疼,却还盯着她。
“你昨晚睡得少,早上又下厨,还被人算计药册。”
“我躺在这儿,不能替你挡事,已经够窝囊。”
苏晚的手指慢慢收回被子里。
陆怀野接着说:“你再撑下去,我这伤养得不踏实。”
苏晚低声说:“药册的事已经封存了。”
“封存归封存,你人得先稳住。”
“赵红梅不会停。”
“她停不停,是她的事。”
陆怀野看着她:“你休不休,是我的事。”
苏晚喉间动了动,没再顶。
顾青站在一旁,把这句话记进了记录本旁边空白处。
苏晚瞥见笔尖:“顾主任,这也记?”
顾青说:“家属干预有效,值得记录。”
苏晚无奈:“你这本迟早被我没收。”
陆怀野说:“没收前先闭眼。”
苏晚看他那副认真样,终于靠上椅背。
“半小时。”
陆怀野说:“半小时。”
“中间谁也不准吵我。”
“嗯。”
“姜卫东不准偷吃病号饭。”
门外传来姜卫东的声音:“嫂子,我听见了!”
苏晚闭着眼回他:“听见就好。”
陆怀野看向门口:“守门。”
姜卫东在外头应:“保证连只苍蝇都得登记。”
苏晚眼皮动了动:“病房别说苍蝇,不吉利。”
姜卫东马上改口:“那就连送水的都登记。”
顾青把窗边的帘子拉上半截,又把暖瓶挪远,免得她伸手去倒水。
苏晚闭着眼坐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匀了。
陆怀野一直看着她,手指轻轻敲了下被角。
顾青低声提醒:“你也休息。”
陆怀野没收回视线:“我等她睡稳。”
顾青没再劝,只把记录本合上。
门外脚步声来回两趟,护士压低嗓门问姜卫东能不能进去换药。
姜卫东把人拦住:“顾主任在里头,先等两分钟。”
苏晚睫毛动了下,人却没睁眼。
陆怀野抬手示意顾青。
顾青走到门口:“换药往后推十分钟,别吵她。”
护士应了声,又小声说:“顾主任,院办那边问药册封存材料,刘干事让您过去签补充说明。”
顾青回头看苏晚。
陆怀野说:“你去,我在。”
顾青点头:“她醒前别让她碰纸笔。”
陆怀野答:“不会。”
顾青刚走,姜卫东端着洗好的碗探头进来。
“团长,嫂子睡了?”
陆怀野抬手压了压。
姜卫东立马放轻脚步,把碗放到桌上。
他凑近看了苏晚一眼,压着嗓子说:“团长,嫂子平时多厉害,睡着倒挺乖。”
陆怀野扫他一眼。
姜卫东马上往后退:“我走,我守门。”
陆怀野叫住他:“等会儿去总务科问,谁还碰过药册,问完报给刘干事。”
姜卫东点头:“明白。”
“别惊动赵红梅。”
“懂,先摸底。”
陆怀野又说:“中午饭让小陈做,苏晚只许坐着说。”
姜卫东咧嘴:“团长,你现在比嫂子还会管灶台。”
陆怀野看向睡着的苏晚:“以后家里也得有人管她。”
姜卫东听得牙酸,端着碗跑了。
苏晚这一觉睡得不深,中途皱了两回眉,手往膝上的被子里缩。
陆怀野左手够不到她额头,只能按铃叫护士倒温水。
护士进来时,苏晚刚睁开眼。
她先看窗帘,又看床头钟。
“多久了?”
陆怀野说:“二十八分钟。”
苏晚坐直:“还差两分钟。”
陆怀野把温水递给她:“喝完补上。”
苏晚接过杯子,喝了小半杯。
“顾主任呢?”
“院办签字。”
“药册?”
“封着。”
“姜卫东?”
“洗碗,摸底,守门。”
苏晚捧着杯子看他:“你安排得挺全。”
陆怀野说:“跟你学的。”
苏晚轻轻哼了声:“学得还行。”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姜卫东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借阅条。
“团长,嫂子,赵红梅刚去资料室借了本医学手册。”
苏晚杯子停在唇边。
姜卫东把借阅条摊开给他们看。
“她借书时还跟管理员说,要找元鱼汤和抗生素相冲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