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先看借阅条上的书名。
《常用药物配伍禁忌手册》。
借阅人，赵红梅。
时间，上午九点十八分。
姜卫东把条子往前递了递：“资料室管理员说，她翻得挺急，还专挑抗生素那几页。”
陆怀野抬眼：“人在哪？”
姜卫东说：“往护士站来了。”
苏晚把膝上的薄被掀开。
陆怀野伸手拦她：“你坐着。”
苏晚看他：“人都找上门了，我坐着等她把脏水泼完？”
陆怀野说：“你可以坐着听。”
姜卫东点头：“嫂子，团长这回说得对。你发号施令，我跑腿。”
苏晚刚要开口，门外已经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顾主任呢？我要见顾主任。”
护士长的声音跟着响起：“赵红梅，你停职期间不得靠近陆团长病房，院办已经写过记录。”
“我发现重大用药风险，也不能说吗？”
赵红梅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手册，书角被翻得卷起。
她看见苏晚坐在床边，先垂了下眼，又把书往胸前一抱。
“苏同志，我原本不想把话说难听。”
苏晚看着她：“你哪回说得好听过？”
姜卫东差点接不上气，赶紧转身咳了一声。
赵红梅抿住嘴，抬高书：“我查过了，抗生素用药期间，家属擅自配食材，有影响药效的风险。”
陆怀野把杯子放下：“谁让你查我的用药？”
赵红梅看向他，语速放慢：“陆团长，我是护士。你的身体恢复，关系到部队任务。我不能看着有人拿偏方冒险。”
苏晚问：“哪一页？”
赵红梅翻开夹了纸条的地方：“这里写了，部分食材会影响药物吸收。你昨天弄元鱼，今天又写什么筋骨恢复汤，谁能保证里面没有相冲的东西？”
护士长从门外进来：“你把书给我。”
赵红梅往后退半步：“护士长，我不是闹事。我有依据。”
苏晚伸手：“那就把依据摆桌上。”
陆怀野看向她。
苏晚没起身，只把手收回被子里：“我不碰书，让她自己翻。”
顾青这时从走廊过来，手里还拿着院办的封存袋。
他一进门，先看赵红梅手里的手册，再看陆怀野床头的药单。
“赵红梅，你越界了。”
赵红梅把书摊开：“顾主任，我只是按医学资料提醒风险。”
顾青说：“提醒风险可以走流程，先向主治医生提交书面意见。你闯病房，扰病人休息，算什么？”
赵红梅眼圈发红，手却攥着书脊不放。
“我已经被停职了，哪还有资格提交意见？可我不能因为没资格，就闭着嘴看陆团长出事。”
姜卫东忍不住了：“你少来这一套。刚才药册夹纸，才被抓个正着。现在又抱着书来，你忙得很啊。”
赵红梅看向姜卫东：“姜副团长，你可以不喜欢我，可用药安全不是儿戏。”
苏晚接过话：“你别绕。”
她指了指桌面。
“书上哪句话写着，陆怀野五日后可以试用的元鱼清汤，会让抗生素失效？”
赵红梅把书页往前一推：“这里写了，蛋白质、脂肪含量高的食物，会影响部分药物吸收。”
苏晚问：“哪种抗生素？”
赵红梅顿住。
顾青把药单抽出来：“陆怀野现在用的药名在这里。”
苏晚接着问：“它跟高蛋白食物同服，会降低多少血药浓度？有临床记录吗？时间间隔是多少？”
赵红梅翻页的手乱了下。
她很快又稳住：“普通家属不懂这些，才更要谨慎。”
苏晚笑了声：“我问你资料，你跟我讲家属。”
赵红梅咬住下唇：“苏同志，你别把医院当成你家灶台。病人用药，有章程。”
苏晚说：“章程里也没写停职护士能翻药册、借手册、闯病房。”
护士长沉着脸：“赵红梅，把书合上，跟我去院办。”
赵红梅没动。
她看向陆怀野，声音压得软了些：“陆团长，你真愿意把命交给她试菜吗？”
病房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陆怀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赵红梅。”
他叫得很短。
赵红梅捏着书页，肩膀绷住。
陆怀野说：“我的治疗，由顾主任负责。我的饮食，由苏晚和顾主任共同把关。你没有权力插手。”
赵红梅眼眶更红：“我只是担心你。”
陆怀野说：“我不需要。”
这四个字落下，赵红梅的手抖了一下，书页被她捏出折痕。
她很快低头，把那页展开。
“好，你们都不听。”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抄写纸。
“那我只能把风险写清楚，请院办和病区共同签字。以后陆团长有任何感染、发热、伤口反应，都不能说没人提醒过。”
姜卫东指着她：“你还想让嫂子背锅？”
赵红梅抬头：“我没说让谁背。我只是要求责任清楚。”
苏晚看着那张抄写纸。
纸上已经写好几行字。
“患者陆怀野抗生素治疗期间，家属苏晚坚持使用未备案食材及自拟药膳，存在影响药效风险，后果由家属承担。”
苏晚把每个字看完，才开口：“你准备挺足。”
赵红梅说：“上午资料室能查到的资料，我都查了。”
顾青伸手：“给我。”
赵红梅迟疑片刻，把纸递过去。
顾青扫完，眉头压下去：“未备案食材？自拟药膳？赵红梅，元鱼汤还封着，术后筋骨恢复汤未进陆怀野口中，你在材料里写成已使用。”
赵红梅立刻说：“我写的是坚持使用。”
苏晚接话：“坚持使用四个字，就够你往后推责任了。”
赵红梅看她：“难道你没坚持？”
苏晚说：“我坚持走医嘱，走审批，走记录。你坚持闯病房，翻药册，夹复写纸。”
赵红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护士长厉声道：“赵红梅，你现在跟我去院办。”
赵红梅忽然把手册又翻回那页，举给门口两个护士看。
“你们也在医院上班，自己看。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食物会影响药物吸收。苏晚非要做什么元鱼汤、筋骨汤，顾主任还帮她签字。”
门口的小护士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赵红梅提高了音量：“今天你们不管，回头病人出事，整个病区都要担责。”
这话一出，走廊上多了几个探头的人。
姜卫东火气上来，往门口一站。
“看什么看？病人要休息。”
苏晚却说：“让他们听。”
陆怀野看向她：“苏晚。”
苏晚对他摇头：“她想把话传出去，那就当面传清楚。”
顾青拿起钢笔：“赵红梅，你愿意为你刚才说的话签字吗？”
赵红梅不接笔。
顾青又问：“你指控我违规签医嘱，指控苏晚使用未备案食材，指控陆怀野用药存在风险。三条，敢签吗？”
赵红梅握着手册，指腹在纸边来回摩擦。
“顾主任，你别拿签字压我。”
苏晚说：“你拿责任书压我的时候，没这么委屈。”
小董站在门边，忍不住说：“赵红梅同志，药册的事还没说清呢。”
赵红梅转头看她：“我是在帮病人查漏补缺。”
护士长冷笑：“停职期间查漏补缺？还查到复写纸和空白责任书上？”
赵红梅的脸绷住，半晌才说：“我没有害人。”
苏晚看着她：“那你把医学手册借阅记录、抄写纸来源、药册接触时间，一起写清楚。”
赵红梅攥紧书：“我会写，但我要先请院办判断风险。”
顾青说：“可以。”
赵红梅抬头。
顾青把陆怀野的用药单、食养审批、封存记录放在一起。
“刘干事已经在路上。你当场提交书面意见，我当场提交病历和化验单。”
赵红梅喉咙动了动：“化验单？”
苏晚捕捉到她停顿的那一下。
顾青没解释，只对护士长说：“请刘干事来病房外办公，别让病人挪动。”
护士长应声出门。
赵红梅把手册合上，又打开，像在找下一句话。
苏晚靠回椅背，额角还在跳，她按住被角，没让自己站起来。
陆怀野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喝水。”
赵红梅看见这一幕，眼里的红意退了些，嘴唇咬得更紧。
“陆团长，你就这么信她？”
陆怀野答得干脆：“信。”
赵红梅抱着手册的手垂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刘干事的脚步声。
顾青把钢笔放在桌上，纸尖朝向赵红梅。
“写吧。”
“把你查到的依据、你认定的风险、你要求追责的对象，全写上。”
苏晚抬眼看向赵红梅。
“别只会在书页上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