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家属院门口时,苏晚刚把药包按回额侧。
姜卫东从驾驶座探头:“嫂子,顾主任交代了,下车慢点,别逞能。”
苏晚把小包抱在怀里:“你这一路念了十八遍。”
陆怀野坐在旁边,右手垫着小枕,左手已经伸向车门。
苏晚按住他:“你也别动。”
陆怀野看她:“我下车。”
“下车可以,拿东西不行。”
姜卫东赶紧绕到后头,把两个网兜和一床薄被拎下来。
“都别抢,今天我当苦力。”
陆怀野看了他一眼:“别摔。”
姜卫东不服:“团长,我好歹也是副团长。”
苏晚接过自己的小包:“副团长也先把饭盒拿稳。”
姜卫东低头一看,饭盒歪在网兜边上,赶忙扶正。
家属院门岗看见陆怀野,站直敬礼。
“陆团长回来了?”
陆怀野点头:“回家静养。”
门岗又看向苏晚额侧的纱布和药包,话到嘴边收住,只说:“嫂子也回来了。”
苏晚笑了下:“回来了。”
这一声不重,门岗却站得更直。
院里正赶上上午买菜回来。
几个军嫂拎着篮子站在水井旁,听见车声,全转过头。
王嫂先认出苏晚,手里的白菜叶子还没摘干净。
“哟,苏晚回来了?”
李嫂压着嗓门:“陆团长也回来了,真出院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嫂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陆怀野吊着的右手上。
“这伤还没好吧?”
姜卫东把网兜往肩上一搭:“回家养,医院批的。”
王嫂看了看苏晚手里的小包,又看了看姜卫东背上的东西。
“苏晚,这一路累坏了吧?”
“回家赶紧烧点热水。”
“陆团长伤着,家里里外外还得你操心。”
苏晚还没开口,陆怀野先说:“她不操心。”
王嫂一愣:“啊?”
陆怀野下车站稳,左手扶着车门。
“医院医嘱,苏晚休养。”
“家里活我安排。”
水井旁安静了一下。
李嫂眨了眨眼:“陆团长,你还伤着呢。”
陆怀野说:“能安排。”
姜卫东在旁边咳了一声:“我作证,顾主任写了护理单。”
王嫂笑着圆场:“我们也是关心。”
“苏晚以前娇气归娇气,可照顾人还算上心。”
“这回陆团长受伤,她也该长大了。”
苏晚指尖在小包带子上点了点。
陆怀野抬头看向王嫂。
“她已经做得够多。”
一句话,把王嫂后半截堵了回去。
李嫂忙接话:“对对,前几天听说嫂子在医院忙前忙后,还把饭做得挺好。”
“孙排长那边都夸呢。”
姜卫东来了精神:“那可不。”
“嫂子做的萝卜米汤,孙排长喝完还想托我带话。”
陆怀野看他:“少说饭。”
姜卫东马上闭嘴。
苏晚看着他那副样子,肩头松了些。
王嫂又问:“那赵红梅呢?”
“我听人说,她在医院闹了好几回。”
“是不是因为你们家这事?”
苏晚抬眼:“医院处理,跟大院没关系。”
王嫂还想问:“可她不是护士吗?她说的话总有点根据吧?”
陆怀野看向她:“停职人员擅闯病区,翻病历,伪造责任纸。”
“院办有记录。”
王嫂手里的白菜叶掉到篮子里。
李嫂小声嘀咕:“翻病历?这可不小。”
苏晚没再补话。
她不想一回院就站在太阳底下给别人讲案子。
陆怀野也没给人再追问的机会。
“姜卫东,拿东西回家。”
“是。”
姜卫东抬脚就走,又回头冲几个军嫂笑:“几位嫂子让让,病号回巢。”
苏晚瞪他:“会不会说话?”
姜卫东改口:“回家,回家。”
几个人一路往楼里走。
楼道里也有人探头。
“苏晚,回来了?”
“陆团长,伤咋样?”
“听说医院还给你们开了单子?”
陆怀野一路应得短。
“稳定。”
“按时复查。”
“不劳烦。”
到了家门口,姜卫东把钥匙摸出来。
门一开,屋里收拾得还算利落。
床铺晒过,有太阳晒后的干净味。
桌上摆着搪瓷缸,旁边放着顾青写的护理单。
苏晚一进门,先看厨房。
灶台擦过,锅盖扣得正。
她放下小包,刚要过去,陆怀野叫住她。
“苏晚。”
苏晚回头:“我就看看。”
陆怀野看向姜卫东:“护理单。”
姜卫东立马从桌上拿起来,读得抑扬顿挫。
“家属苏晚需避光休息,不得下厨,不得碰凉水,不得长时间接触食材。”
苏晚抿了下唇:“你读这么大声做什么?”
门口传来低笑。
原来王嫂和李嫂跟到楼道口,借着送一把葱的名头,站在门边没走。
王嫂探头:“苏晚,我给你拿了点葱。”
“刚回来家里总要开火。”
苏晚还没接,陆怀野已经伸左手。
“谢谢。”
王嫂把葱递过去,眼睛往屋里扫。
“陆团长,你拿葱做什么?”
陆怀野把葱放到桌上。
“做饭。”
门口两个人都没接上话。
姜卫东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苏晚看他:“你笑什么?”
姜卫东赶忙摇头:“我没笑,我就是喉咙痒。”
陆怀野看向他:“围裙。”
姜卫东低头从网兜里翻。
“洗干净了。”
他把那条旧围裙抖开,递过去。
围裙是蓝布的,边角洗得发白。
陆怀野用左手接过,动作不算利索。
苏晚看着他把带子绕到身后,眉头皱起。
“你别乱来。”
陆怀野说:“我煮面。”
苏晚走过去半步:“你会?”
“你教。”
“我坐着教。”
“好。”
门口的王嫂手还扶着门框。
“陆团长,你真要进厨房?”
陆怀野低头系带子,系了两次没系好。
苏晚看不下去,伸手帮他把带子拉正。
“别勒太紧。”
陆怀野低头看她:“嗯。”
李嫂看得发怔:“苏晚,你家陆团长以前进过灶房吗?”
苏晚把带子打好,退开两步。
“以前没有,以后练。”
姜卫东在旁边补刀:“陆团长学习态度好,顾主任都记本子了。”
陆怀野拿起菜刀看了看,又放下。
苏晚立刻说:“先别碰刀。”
陆怀野换了个搪瓷盆。
“洗葱?”
“温水。”
姜卫东赶紧拎暖壶:“我倒,我倒。”
陆怀野拦住他:“我来。”
苏晚抬手指了指炉子边的小板凳。
“你站稳。”
“右手别用力。”
“葱白留着,葱叶切细,刀拿不稳就不切。”
陆怀野听一句,应一句。
“好。”
王嫂终于忍不住开口:“苏晚,你坐那儿指挥?”
苏晚看她:“医嘱。”
李嫂拉了王嫂一下:“人家陆团长愿意。”
王嫂讪讪笑:“我就是没见过。”
苏晚走到桌边坐下,把药包按了按。
“以后就见过了。”
陆怀野把葱放进温水里,左手动作慢,水溅到袖口。
姜卫东想上前,被他挡开。
“你去烧火。”
姜卫东苦着脸:“团长,我是来照看病号的。”
陆怀野看他:“病号要吃饭。”
“得,我烧。”
姜卫东蹲到炉子前,嘴里还不闲。
“嫂子,今天午饭要是糊了,你可别怪我。”
苏晚说:“糊了你吃。”
姜卫东手一顿:“那我认真点。”
门口围着的人又多了两个。
有人小声问:“真是陆团长做?”
李嫂回头:“小点声。”
王嫂看了眼屋里,又看向苏晚。
以前她们提起苏晚,总说娇气,说她配不上陆怀野。
后来医院那几天的事传回来,有人说她会做饭,有人说她敢跟赵红梅对上,还有人说陆团长为了她拔针下床。
可传言归传言。
今天亲眼看见陆怀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谁都没法再拿旧话开玩笑。
苏晚没去看门口那些人。
她从小包里拿出顾青开的药包备用单,压在桌角。
“陆怀野,水开后先下面。”
“盐少放。”
“你也只能吃清淡的。”
陆怀野应声:“好。”
王嫂站不住了,把篮子换了只手。
“那你们忙。”
“缺什么喊一声。”
陆怀野回头:“不用。”
苏晚补了一句:“有需要我会说。”
王嫂点了点头,拉着李嫂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散开,议论声也低下去。
姜卫东往门口瞄了一眼,小声说:“嫂子,刚才王嫂那表情,够我乐半天。”
苏晚看他:“别乐太早,火要灭了。”
姜卫东赶紧添柴。
陆怀野把面放进锅里,动作慢,半截面条挂在锅沿。
苏晚扶额:“陆团长,面要散开。”
陆怀野用筷子拨了拨。
“这样?”
“再轻点。”
“嗯。”
姜卫东蹲在炉边,仰头看着这俩人。
“嫂子,我发现一件事。”
苏晚问:“什么?”
“你坐那儿不动,比站灶台边还管用。”
陆怀野看了他一眼。
姜卫东赶紧低头:“我烧火,我不多嘴。”
锅里热气升起来。
苏晚靠在椅背上,额侧药味压着疼意。
她看着陆怀野笨手笨脚地拿筷子,看着姜卫东在炉前灰头土脸,心口那点绷着的劲,慢慢松开。
家里有人烧火。
有人听她说话。
有人挡在门口。
这日子,才刚开头。
陆怀野把第一碗清汤面端到桌上。
面条有点断,葱花也粗细不一。
他把碗放到苏晚面前。
“先吃。”
苏晚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
还没入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小梁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团长,院办送来一份抄件。”
“赵红梅的处理意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