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团长，院办让您和嫂子签收。”
小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牛皮纸袋，脚上的泥还没蹭干净。
屋里刚出锅的面还冒着热气。
苏晚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陆怀野抬起左手：“给我。”
小梁看了看他吊着的右胳膊，又看了看苏晚：“团长，要不我念？”
“我来。”
陆怀野接过纸袋，用牙咬开线封，单手抽出里面的文件。
王嫂子和李秀琴还站在门边。
水井那头本来散了几个人，听见“院办文件”四个字，又折了回来。
张桂芳也在楼梯口探头。
她前脚刚说赵红梅顶多挨两句训，后脚文件就送到陆家门口。
这热闹，她不敢走。
苏晚把筷子放回碗沿：“你伤还没好。”
陆怀野看她一眼：“你吃面。”
“文件是冲我来的。”
“处理她的人是院办。”
陆怀野把纸展开，转身走到门口。
小梁忙上前扶门。
姜卫东把灶膛里的火压小，端着空碗挪到旁边，嘴里还嘀咕：“这面再坨了，嫂子又得嫌弃。”
苏晚没接话。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盐放得有点轻。
面条也没她下得利索。
可这是陆怀野左手煮出来的第一碗。
她慢慢咽下去，坐在桌边没动。
门外，陆怀野站在屋檐下。
他身上还系着围裙，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拿着红头文件。
满院的人看着他。
有人憋不住问：“陆团长，医院咋说的？赵护士真犯事了？”
陆怀野翻到盖章那页：“军区医院院办，保卫科，政治处联合处理意见。”
人群往前挤了半步。
张桂芳缩在后头，手指抠着篮子边。
陆怀野开口：“赵红梅，原卫生队护理人员，停职期间私自进入病区，翻看伤员登记本，接触病历资料。”
“伪造家属责任材料，夹带复写纸，诱导病人家属签署空白免责文件。”
“多次干扰医生医嘱执行，扰乱病区秩序，散布未经核实的病情和用药风险。”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气。
王嫂子忍不住骂：“这胆子也太大了。”
李秀琴抱着葱篮子，低声说：“那天她在水槽边还装好心，原来背后干这些事。”
陆怀野继续念：“经查，事实清楚，证据完整。”
“院办决定，开除赵红梅卫生队护理岗位，调离军区医院，取消本年度评优和转正资格。”
“相关材料记入个人档案。”
“全院通报批评。”
话落下，水井边几个人都没吭声。
过了会儿，一个年轻军嫂才小声问：“记档案，那以后工作都受影响吧？”
小梁立马接话：“她翻的是伤员病历，伪造的是责任纸。嫂子，你说这能轻吗？”
那军嫂赶紧摆手：“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问问。”
张桂芳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半步。
陆怀野把文件往下压了压，看向楼梯口：“还有。”
张桂芳脚下一顿。
陆怀野念道：“对曾参与传播不实言论、干扰病区秩序的相关人员，军属院家委会配合政治处开展纪律教育。”
“不得借家属身份，插手医院治疗安排。”
“不得以探望名义围堵伤员病房。”
“不得散播病人隐私。”
这几条念出来，张桂芳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王嫂子扭头看她：“哟，张桂芳，这条跟你挺贴。”
张桂芳干笑：“我又没去医院堵人。”
李秀琴直接呛她：“你没去医院，你在大院说得少了？苏晚回来那会儿，你还说人家把医院搅翻天。”
“我那是听别人说的。”
“哪个别人？”
张桂芳被问得张不开嘴。
陆怀野把文件合上：“以后谁再拿我媳妇的病情，伤员病历，医院处理结果编闲话，直接找我。”
院里安静了几秒。
姜卫东从屋里探出头：“还有我。”
小梁挺了挺胸：“还有团里通讯班。”
刘大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面粉。
他嗓门一开，半个院都能听见：“还有食堂。苏指导累倒，是给伤员弄病号饭累的。谁再说她瞎折腾，先来食堂问问我这口锅答不答应。”
有人笑出了声。
气氛松了点。
可张桂芳笑不出来。
她盯着陆怀野手里的文件，嗓子发紧：“陆团长，这事也过去了。赵红梅是有错，可开除是不是太重了？姑娘家家的，以后名声咋办？”
屋里，苏晚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出去。
陆怀野先开了口：“她动病历前，想过伤员名声吗？”
张桂芳噎住。
陆怀野又问：“她伪造责任纸前，想过我媳妇名声吗？”
王嫂子立刻帮腔：“就是！她往苏晚身上扣锅时，可没给人留后路。”
小梁补了一句：“赵红梅还威胁嫂子，说总有顾不上的时候。顾主任亲自让刘干事记下来的。”
张桂芳脸皮绷不住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咋都冲我来？”
苏晚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隔着门开口：“张嫂子，随口说也得过脑子。”
她人没出来，话却传得清楚。
“赵红梅怎么处理，是医院按证据办的。”
“你心疼她，可以去院办写意见。”
“别站我家门口替她喊冤。”
张桂芳嘴动了动，又闭上。
她哪敢去院办写意见。
那文件上白纸黑字，盖着好几个章。
她再凑上去，政治处真要找她谈话。
陆怀野回头看向苏晚：“面吃完。”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也进来吃。”
“念完。”
他又把文件展开，补念最后一段：“对苏晚同志在伤员配餐、流程记录、食材留样中的配合工作，院办予以说明。”
“其行为符合顾青主任医嘱和院办批复。”
“后续任何科室和个人，不得再以偏方、私熬、违规为由进行干扰。”
这一下，门外彻底热闹起来。
“这可算说清楚了。”
“人家苏晚那锅汤都封着呢，还被赵红梅追着咬。”
“以后谁再拿这事说嘴，先看看这文件。”
李秀琴松了口气，冲屋里喊：“苏晚，你踏实吃！这回盖章了，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苏晚端起碗：“听见了。”
刘大勺拍着面粉袋：“苏指导，你歇够了来食堂看看。你不在，那帮小子切萝卜又切成柴火棍了。”
陆怀野看他：“她遵医嘱休养。”
刘大勺立马改口：“我没催，我就汇报困难。困难摆着，等领导身体好了再解决。”
姜卫东乐得差点把碗摔了：“刘班长，你这话说得比团部报告还顺。”
刘大勺瞪他：“你小子别笑，明儿来食堂帮忙搬白菜。”
小梁忙把文件回执递上：“团长，院办还说，签收后要贴一份在军属院公告栏。政委那边也留底。”
陆怀野接过笔，用左手签名。
字歪了点。
他看了一眼，皱眉。
苏晚在屋里说：“能认出来就行。”
陆怀野把笔递给小梁：“拿去贴。”
小梁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苏晚喊住他：“等等。”
小梁立马停住：“嫂子？”
苏晚从桌上拿起两个苹果，递给姜卫东：“给他带着。跑一趟辛苦。”
小梁眼巴巴看着，又不敢伸手。
陆怀野点头：“拿。”
小梁这才接过，笑得牙都露出来：“谢谢嫂子。”
张桂芳看着那两个苹果，心里酸，嘴上不敢吭。
她挎着篮子要走。
王嫂子没打算放过她：“张桂芳，刚才你不是说赵红梅冤吗？公告栏就在前头，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张桂芳脚步加快：“我家锅还在灶上。”
李秀琴哼了一声：“她家锅天天在灶上救她。”
门口的人散了大半。
陆怀野拿着文件进屋，把它压在桌角。
苏晚的面吃了一半。
他看见碗里汤少了些，紧绷的肩才松下去。
“味道怎么样？”
苏晚夹起一筷子面：“盐少了。”
陆怀野坐下，认真记：“下次多放半勺。”
“葱下早了。”
“下次晚点。”
“面条煮软了。”
“我练。”
苏晚看着他围裙上的面粉印，忍不住笑了下：“陆团长，院办文件都念完了，围裙还不摘？”
姜卫东在旁边憋得肩膀乱抖。
陆怀野低头看了眼，抬手去解。
右胳膊一动，眉头压了下去。
苏晚放下筷子：“别逞能。”
陆怀野停手。
苏晚起身要帮他。
陆怀野马上看她：“坐下。”
两人对上。
姜卫东端着碗往门口退：“我去洗碗，我啥也没看见。”
陆怀野开口：“回来。”
姜卫东脚下一僵：“团长？”
陆怀野看向桌上的碗筷：“我答应过，回家我洗。”
苏晚挑了挑眉：“你一只手？”
“能洗。”
姜卫东立马苦着脸：“团长，你这胳膊还吊着呢。”
陆怀野把围裙带子重新压好，左手端起空碗：“你打水，我洗。”
门外刚散开的几个军嫂又停住脚。
水井边，张桂芳还没走远。
她回头看见陆怀野端着碗往外走，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陆怀野没理她，只对姜卫东说：“盆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