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警卫念出登记地址时,苏晚先看向了张桂芳。
“家属院三排十二号,登记户主,周建国。”
食堂里刚响起的说话声全停了。
三排十二号,正是张桂芳家。
她怀里的土豆筐一歪,削皮刀掉进去,刀把磕在筐沿上。
“胡说。”
张桂芳抬起头,语速快得发紧。
“我家从来没领过罐头,谁知道这地址是谁乱填的?”
马部长接过情况单,先核对门牌,又抬头问她。
“周建国是你男人?”
“是,可这也不能说明罐头进了我家。”
张桂芳咽了一下,伸手就要拿那张纸。
“给我看看,兴许是苏晚故意写我家地址,想把事推给我。”
警卫往后收了半步。
马部长的脸沉了下来。
“调查材料,你说抢就抢?”
张桂芳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慢慢收回去。
“马部长,我也是着急。”
“苏晚今天管食堂,领料单上写她的名字,出了事总不能只问我吧?”
苏晚站在木台旁,手里还压着那本责任账。
她没急着回话,只将张桂芳今天签过的损耗单翻了出来。
“九点零八分,你擅自离开后厨去后勤部。”
“九点二十六分,你被马部长带回来。”
“这十八分钟,你除了告我拿豆腐冬瓜糊弄战士,还说了什么?”
张桂芳脸上的肉绷了绷。
“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你怕了?”
“我怕什么?”
张桂芳嗓门一下拔高。
“俺也去说的都是实话,你买那么点肉,非说做了五百多人的丸子,谁知道背后还有多少没入账?”
刘大勺把围裙一甩。
“肉是俺也去亲手称的,二十斤,一两不少。”
“领料单、过秤人、切肉人全签了字,你还想往哪儿泼脏水?”
张桂芳梗着脖子。
“二十斤就便宜了?”
“我听人说,她买的是天价肉,一斤一块多,光肉就花了几十块。”
后排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满脸笑的李铁柱放下了饭盒。
“一斤一块多?”
“那咱们今天这顿,不得把部队吃穷了?”
张桂芳听见有人接话,腰背立刻直了些。
“听见没有,战士都觉得贵。”
“苏晚拿国家的钱给自己挣脸,做完一顿饭就要表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孙连长皱起眉。
“张桂芳,话要有根据。”
“根据就是她买了肉。”
张桂芳指着灶台,越说越快。
“前天食堂才出了酸白菜,今天她一来,又是肉丸,又是鸡架,还让人去战备井挑水。”
“这么折腾,花的能是小钱?”
“账本是她自己算的,谁敢说里头没藏着东西?”
马部长没打断她,只用手指敲了一下算盘边框。
食堂里渐渐起了低声议论。
有人看账本,有人看泔水桶,也有人盯着苏晚。
张桂芳见状,脸上的慌乱退了些。
“刘师长,我可不是故意闹事。”
“我是军属,也得替部队看着钱。”
“她今天敢买天价肉,明天就敢拿后勤经费请客。”
“这套表再推广出去,一个月得糟蹋多少钱?”
苏晚合上责任账。
“说完了?”
张桂芳冷笑一声。
“你心虚就直说。”
苏晚从桌上抽出三张单据,依次摆在刘师长面前。
“第一张,肉品领料单。”
“肉由后勤冷库调拨,定价每斤六毛八,二十斤,共十三块六。”
“第二张,鸡架领料单。”
“鸡架原本要进废料处理,食堂领用只记运输和处理费,共四毛。”
“第三张,是今天午饭完整支出。”
她把手指落在最后一行。
“三十六块九毛八,五百二十六人,每人两颗丸子,还能添白菜土豆和汤。”
马部长拨了两下算盘。
“数目对。”
苏晚继续问:“张桂芳,你说一斤肉一块多,价格从哪儿来的?”
“俺也去听别人说的。”
“谁?”
张桂芳避开她的视线。
“家属院那么多人,我哪记得清。”
“你刚才说得有鼻子有眼,到了问人名,就记不清了?”
“反正有人说过。”
苏晚又拿起肉品领料单。
“肉是后勤冷库按内部标准价调拨,单子上有保管员、复核员、领料员三个人的签名。”
“刘师傅当场复称,李秀琴登记下锅重量,马部长刚查过泔水桶。”
“你说我买天价肉,那我问你。”
“肉是谁卖给我的?”
“钱从哪项经费里出?”
“多出来的钱在哪张单子上?”
“你指出一处,我现在就担责。”
张桂芳张了张嘴。
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晚把三张单据推到她面前。
“看清楚再说。”
“你先说我用素菜糊弄战士,战士吃完了。”
“你又说我账上藏钱,师长和部长都核过了。”
“现在你编出一斤一块多的天价肉,还想让战士怀疑自己的伙食挤占军费。”
“张桂芳,你盯的到底是国家的钱,还是我的表彰?”
食堂安静了片刻。
李铁柱先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饭盒。
“俺也去刚才差点信了。”
“十三块六的肉,做了五百多人的饭,这还叫贵?”
旁边的战士接过话。
“俺们拉练一天,回来连口热饭都不能吃了?”
“她一句天价肉,弄得俺还以为吃了国家几十块钱。”
“这话传到别的营,谁还敢来食堂添饭?”
张桂芳的脸一下涨红。
“我就随口说两句,你们至于吗?”
马部长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算珠齐齐撞响。
“随口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高,张桂芳却缩了下肩。
“伙食标准关系到每个战士。”
“你捏造天价肉,污蔑后勤账目,挑动战士怀疑部队克扣军费。”
“前天酸白菜刚出事,二号库又丢了罐头,你偏在这时候四处传话。”
“你这是帮部队看钱?”
马部长抬手点向她。
“你是在破坏军心,给调查添乱。”
张桂芳嘴唇发白,手指攥住了衣角。
“马部长,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就敢当着师长的面说苏晚贪后勤经费?”
“你没想,就敢跑去后勤部告她用天价肉?”
“你没想,领走两箱罐头的人怎么偏偏填了你家地址?”
最后一句落下,张桂芳腿一软,土豆筐从怀里滑到了地上。
十几个土豆滚出去,停在刘师长脚边。
她急忙蹲下去捡,手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一个。
刘师长弯腰捡起另一只土豆,放回筐里。
张桂芳抬头时,额头已经全是汗。
“师长,我家真没拿罐头。”
“天价肉的事,也是俺也去听岔了。”
刘师长看着她。
“听岔了,就能到处传?”
“部队允许家属提意见,允许查账,也欢迎监督。”
“可谁敢编话坏军心,谁就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他将情况单交回警卫。
“把张桂芳今天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全都登记。”
“天价肉的谣言,从谁嘴里传出来,传给了谁,一项项查清楚。”
“是。”
警卫当场拿出记录本。
张桂芳蹲在土豆筐边,脸上再也找不到刚才的得意。
刘师长又看向那张写着三排十二号的登记单。
“还有两箱罐头。”
“地址既然写的是周建国家,就让户主本人过来说明情况。”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通讯员。
“去找周副团长。”
“现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