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长的问题落下,刘大勺先站了出来。
“报告师长,主意是苏指导拿的。”
“菜单是她定的,账是她算的,后厨每一步怎么干,也是她排的。”
邓小兵跟着挺直腰板。
“责任表也是苏指导想出来的。”
“粉条泡坏以后,她临时换了肉丸,还教我们省水、省料,俺也去只照着做。”
许三强擦了把额头的汗,也接了一句。
“油锅出了问题,俺也去们都慌了。”
“她坐在木台上听声音,立刻让停锅,才没伤着人。”
几个人一句接一句,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张桂芳抱着土豆筐,脸色越来越僵。
她原本还盼着刘大勺把功劳揽过去。
掌勺的毕竟是刘大勺,苏晚连锅铲都没碰。
谁知炊事班的人争着替苏晚说话,连平日最嘴硬的许三强都开了口。
刘师长抬起手。
食堂里很快静下来。
他看着刘大勺。
“你是炊事班长。”
“别人给你定流程,你心里服气?”
刘大勺脸上的肉动了动,答得倒痛快。
“头半天不服。”
“俺也去干了二十二年大锅饭,让个军嫂坐在高处指挥,俺也去脸上挂不住。”
马部长沉声问:“后来呢?”
“后来俺也去服了。”
刘大勺指向空下来的蒸笼。
“二十斤肥肉,做出五百多人的肉丸子。”
“战士吃饱了,账上还省了钱。”
“俺也去要是还不服,那就不是嘴硬,是没良心。”
后排的战士笑出声。
孙连长抬手压了两下,自己也没忍住笑。
刘师长转头看向苏晚。
“他们都说是你。”
“你怎么说?”
苏晚将手里的责任表合上。
“菜单和流程是我定的。”
“饭能按时开出来,靠的是整个炊事班。”
“邓小兵盯刀口,许三强守火,刘师傅统筹大锅,王嫂子她们记录损耗。”
“少一个人,这顿饭都开不稳。”
刘师长问:“你不想领这个功?”
“该我的,我认。”
苏晚语气平稳。
“该大家的,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我只是个军属,今天接这件事,是因为五百多名战士等着吃饭。”
“他们刚拉练回来,肚子空着,先前又吃过发酸的菜。”
“我要做的,就是在规定的钱里,让他们吃上一顿热乎饭。”
李铁柱在后排听得直点头。
“师长,今天这顿真热乎。”
“俺也去喝第一口汤,胃里立马舒坦了。”
孙连长回头瞪他。
“让你说话了吗?”
李铁柱赶紧并脚站好。
“报告,没让。”
刘师长却摆摆手。
“让他说。”
“食堂办得好不好,吃饭的人最有资格开口。”
李铁柱胆子大了些。
“报告师长,丸子吃着有肉味,汤也鲜。”
“弟兄们添饭归添饭,谁也没乱抢。”
“俺也去们下午还有训练,这顿饭顶得住。”
队伍里接连有人应声。
“顶得住。”
“吃完身上有劲。”
“白菜土豆都吃光了。”
张桂芳低下头,削皮刀在筐边轻轻碰了一下。
马部长看了她一眼,又将账本推到刘师长面前。
“师长,账我亲自核了两遍。”
“早饭五块八,午饭三十六块九毛八,两顿结余九块八毛二。”
“苏晚还留了备用钱,应付停水和临时损耗。”
刘师长问:“原来的预算是多少?”
“五十二块六。”
“每人每顿五分钱。”
“她把实际开支压到了三分七厘。”
刘师长的手落在算盘边,指腹推过一颗算珠。
“少了一分三厘。”
“看着不多。”
“放到一个团,一个月,一年呢?”
马部长立刻接话。
“按今天的供餐数,一天能省十四块三毛七左右。”
“菜单轮换,实际数目会有变动。”
“只要流程用得稳,全年能省下一大笔经费。”
食堂里的人收了笑。
他们每天接触粮食,几分钱常被人顺手忽略。
可一千多份饭摞在一起,算盘上的数字就压不住了。
刘师长又问:“省钱会不会把饭越做越差?”
苏晚翻开流程表,指给他看。
“不能只盯着省。”
“每天训练强度不同,饭量也得跟着调。”
“拉练日要有油水,有盐分,主食得顶饱。”
“普通训练日可以多用时令菜,边角料也能吊汤。”
“肉蛋先保伤病员,战士的饭再从搭配和做法上补足。”
“钱花少了,饭却让人吃不下,那不叫节省,那叫浪费粮食。”
马部长下颌动了一下。
他把那半颗肉丸吃完后,心里已经认了这套办法。
此刻当着刘师长的面,他仍旧问得仔细。
“流程换个人,还能不能做?”
“能。”
苏晚指向墙上的黑板。
“水量、火候、下料顺序都写清楚。”
“第一次由熟手带,第二次照表复核。”
“谁经手,谁签字。”
“手艺会有高低,底线不能乱。”
刘师长走到黑板前。
上头的粉笔字有些歪,时间、分量、责任人却列得清楚。
他看完第一栏,又看第二栏。
“马部长。”
“到。”
“后勤部以前有没有这套表?”
马部长喉结动了动。
“有领料账,有出库账。”
“后厨切配、下锅、出锅,记得没这么细。”
“所以一锅白菜酸了,只查到两个签字的人。”
刘师长敲了敲黑板。
“水盆谁挪的,灰水谁倒的,没人说得清。”
“现在清楚了吗?”
“清楚。”
马部长把责任表拿起来。
“从领料到打饭,共分六道。”
“每一道都能查人,损耗也单独上秤。”
刘师长转过身,声音抬高了些。
“那就别只在二团试一天。”
“这套办法,后勤部带回去整理。”
“先在二团食堂试行一个月。”
“每七天报一次账,报一次剩饭和损耗。”
“效果稳,再往其他食堂推。”
刘大勺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都亮了。
“师长,那苏指导还管不管?”
“她身体没好,谁准你把人拴在灶台边?”
刘师长瞪了他一眼。
“俺也去不是那个意思。”
刘大勺赶紧解释。
“俺也去怕表拿回去,有人看不懂,最后又按老法子来。”
陆怀野左手扶着轮椅,开了口。
“她可以指导。”
“一天不超过两个小时,不碰锅,不搬重物。”
苏晚侧头看他。
“你替我定了?”
“医嘱定的。”
陆怀野面色严肃。
“顾医生交代过,你需要休息。”
旁边又响起几声低笑。
刘师长看了看夫妻俩,抬手点了一下陆怀野。
“你这个团长,管后厨还管到家里去了。”
陆怀野答得认真。
“她的身体,我得负责。”
苏晚指尖压了压额侧的药包,没再和他争。
刘师长收起笑意。
“苏晚。”
“在。”
“你以军属身份帮部队解决供餐问题,省下经费,也让拉练战士吃了顿舒心饭。”
“这份功劳,部队不能装作没看见。”
“马部长,把今天的账、空盘记录、流程改革情况整理成材料。”
“炊事班集体记一次表扬。”
“苏晚单独上报军区,通报表彰。”
食堂里静了两秒。
下一刻,李铁柱先拍起手。
战士们跟着鼓掌,饭盒碰在桌边,声音连成一片。
邓小兵拍得手掌发红。
刘大勺扯下围裙擦眼角,又怕人看见,转身去摸蒸笼。
“这白气真冲眼。”
许三强笑他。
“火都灭了,哪来的白气?”
“俺也去说有就有。”
马部长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郑重写下处理意见。
他写完,看向苏晚。
“我先前说过,后勤不缺会做一锅菜的人。”
“今天再加一句。”
“能把国家的钱看住,把战士的胃顾好,这样的人,后勤缺。”
苏晚轻轻点头。
“我会把试行流程补全。”
“先把身体养好。”
刘师长看向她额侧的药包。
“部队表彰军属,也不能让军属累倒。”
“是。”
刘师长将那张盖着假章的领料单拿起,脸上的缓和随即收了回去。
“该表扬的表扬,该查的也要查到底。”
“马部长,表彰材料今天报。”
“二号库的假章和两箱罐头,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第一份调查记录。”
马部长刚应下,门外那名年轻警卫快步进来,手里多了一张刚从后勤部送来的情况单。
“师长,二号库那两箱罐头查到去向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到食堂后排。
“领走罐头的人,登记的是家属院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