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缸,一时没接。
刘大勺五十岁的人了,在军区食堂掌勺二十多年,平时谁敢说他手艺差半句,他能拎着炒勺追出半个院子。
可这会儿,他双手端茶,腰都低了几分。
食堂里的战士还没走完,炊事班的人也全在,连刘师长和马部长都站在桌边。
刘大勺清了清嗓子:“俺也去想拜你为师。”
后厨门口顿时起了一阵低呼。
许三强手里的笊篱差点滑进锅里。
老吴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班长,你来真的?”
“废话,拜师还能闹着玩?”
刘大勺扭头瞪他:“俺也去茶都端了,你当俺也去给苏指导解渴呢?”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大勺耳根发红,手倒是端得更稳了。
他重新看向苏晚:“以前俺也去不服你,觉得你一个年轻军嫂,做几道小灶菜还成,大锅饭轮不到你说话。”
“俺也去还跟你顶过嘴,觉得你说切配、火候、下料顺序,都是瞎讲究。”
他指了指已经空下来的几口大锅。
“五百二十六个人,两顿饭,停水、坏粉条、油锅进水,换俺也去自己顶着,今天这饭准得晚点。”
“可你坐在木台上,连锅铲都没碰,愣是让大家按点开了饭。”
“钱省下了,东西没糟蹋,战士也吃饱了。”
刘大勺说到这里,喉咙发紧,端茶缸的手往前送了送。
“厨师靠手艺说话,俺也去今天服了。”
“苏指导,你要不嫌俺也去年纪大,俺也去就跟你学。”
苏晚看着茶缸里轻轻晃动的茶水,没急着伸手。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也没替她做决定。
马部长翻了翻责任表:“刘大勺,你比苏晚大了快三十岁,当着这么多人拜师,想清楚了?”
“想得清清楚楚。”
刘大勺答得干脆:“俺也去活了五十年,只认两样东西,部队的规矩和灶上的真本事。”
“她两样都有,俺也去低这个头,不丢人。”
刚才还在发笑的几个炊事员慢慢收了声。
苏晚从木台上下来,额侧的药包压得发紧,她停了两步才站稳。
陆怀野抬手扶住她的手腕:“慢点。”
“我没事。”
苏晚走到刘大勺面前,先问:“你想学什么?”
刘大勺愣了愣:“做菜啊。”
“只学今天的肉丸子?”
“俺也去还想学你那套管后厨的法子。”
刘大勺越说越认真:“一道菜咋拆步骤,几百人的量咋算,啥时候放盐,出了岔子咋换菜,俺也去都想学。”
“学会以后呢?”
“教给炊事班。”
“再以后呢?”
刘大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只要部队还让俺也去掌勺,俺也去就让战士吃上热乎饭,尽量少糟蹋粮食。”
苏晚这才接过茶缸。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她喝了一小口,把茶缸放回桌上。
“这杯茶我接。”
刘大勺脸上一松,忙要开口,苏晚抬手拦住了他。
“可咱们先说好,我教你,按灶上的规矩教。”
“该称重就称重,该记数就记数,火候差半步也得重来。”
“你年纪比我大,掌勺的时间也比我久,关上门,咱们可以争做法。”
“流程一旦贴上墙,谁都不能凭经验乱改,包括你这个班长。”
刘大勺用力点头:“成。”
“还有,学手艺不看几杯茶,也不看嘴上叫得多响。”
苏晚将桌上的责任表推过去:“先把今天的问题复盘清楚,明早交给我。”
刘大勺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卡住了。
那张纸上从洗菜损耗写到油温失控,足足列了十几项。
许三强凑过去扫了一眼,赶紧往后退:“班长,这师可不好拜。”
刘大勺一把按住责任表:“去去去,俺也去乐意。”
食堂里笑声更响了。
刘师长也笑了两声:“好,能低头学本事,说明你这二十多年大锅饭没白做。”
刘大勺站直身子:“师长,俺也去学会了,绝不藏着。”
“这话记住。”
刘师长点了点墙上的流程表:“部队培养一个好炊事员不容易,培养一支能打硬仗的炊事班更不容易。”
“饭做得好,账算得清,出了问题查得到人,这才算合格。”
“是。”
刘大勺应完,又冲苏晚喊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嗓门太大,食堂后窗都跟着颤了一下。
苏晚揉了揉额角:“你小点声,我头还疼。”
刘大勺立刻把声音压下去:“师父,俺也去记住了。”
站在切配台边的邓小兵急了。
他把菜刀一放,快步跑到苏晚面前,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
“苏指导,那俺也去咋办?”
苏晚转头看他:“什么怎么办?”
“刘班长都拜师了,俺也去早就想跟你学。”
邓小兵脸憋得通红:“今天你让我管切配台,还教俺也去看刀口、记时间,俺也去以为自己已经算半个徒弟了。”
刘大勺扭头看他:“好小子,你还想抢俺也去前头?”
“俺也去没抢。”
邓小兵梗着脖子:“拜师也讲先来后到,俺也去先学的切土豆。”
“你那是干活。”
“干活也是师父教的。”
两人当着全食堂争了起来,连马部长都抬手按了按眉心。
苏晚敲了一下桌面:“都停。”
刘大勺立刻闭嘴。
邓小兵也站直了。
苏晚问邓小兵:“你为什么想学厨?”
邓小兵低头捏了捏围裙边,声音小了些。
“俺也去家里弟妹多,爹的腿又不好,俺也去想学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
“以后转业回去,俺也去能进食堂,实在进不去,就支口锅卖饭。”
他说完又抬起头:“可俺也去先是部队的人,只要还在食堂一天,就把战士的饭做好一天。”
马部长的神色缓了几分。
苏晚朝切配台看去。
那边的土豆块大小齐整,冬瓜末也剁得细,黑板上的时间和斤数全出自邓小兵的手。
十九岁的年轻人,手背全是细小的刀口,遇事却肯学肯记,今天几次出问题,他都守在最忙的地方。
“你可以跟着学。”
邓小兵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先从基本功学起,每天切配损耗要记,刀具要自己养,剩料怎么用也得学。”
“俺也去都学。”
“别急着答应。”
苏晚看着他:“我的要求只会越来越严,做错了照样挨说。”
邓小兵把胸口拍得发响:“师父只要不嫌弃,俺也去就跟着你学到底,谁来撵都不走。”
“你这话说得俺也去要赶你似的。”
刘大勺伸手拍了他后脑一下:“以后俺也去算你大师兄。”
邓小兵捂住脑袋:“凭啥?”
“凭俺也去先敬的茶。”
“可俺也去先切的菜。”
两人又争上了。
这次苏晚没拦,只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茶温正好,入口带着一点粗茶的涩味。
陆怀野看了看刘大勺,又看了看邓小兵:“收了两个徒弟,满意了?”
苏晚压低声音:“一个比一个能吵。”
“能干活就行。”
陆怀野把温水递给她:“先喝药。”
苏晚接过药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刘大勺瞧见后,马上把桌边的人往外赶:“行了,师父该休息了,俺也去们收锅洗灶,谁也别拿活去烦她。”
许三强笑道:“刚拜完师就开始管人了?”
“俺也去是班长,本来就管你。”
刘大勺把责任表卷好塞进围裙口袋:“今晚谁都别走早,咱们把每道流程重新过一遍。”
邓小兵赶紧说:“俺也去记。”
“你先把刀收好,刀口冲外放,挨训的还是你。”
邓小兵转身就去改。
马部长看着后厨重新忙起来,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算珠轻响,苏晚下意识看了过去。
桌上除了供餐账,还有那九块八毛二的结余记录,以及她刚写下的几项改进意见。
马部长抽出那张纸,逐项看完,又拿起红笔,在调料和试菜两栏画了圈。
苏晚问:“马部长,这张表有问题?”
“问题不少。”
马部长把纸折起来,收进公文包:“你今天收徒弟,先把身体养好。”
“后厨的账和二号库的案子,后勤部会继续查。”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明早九点,到后勤部找我。”
苏晚抬头:“为了流程试行?”
马部长拍了拍公文包,神色还是一贯严肃。
“带上你要的调料清单,还有接下来准备试做的新菜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