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苏晚把调料清单放上后勤部的办公桌,开口就要八角、桂皮、草果、白芷,还要两斤军区供应名单里从没出现过的红曲米。
马部长扫完第一行,脸已经沉了下来:“你把后勤部当调料铺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额侧还贴着顾青开的药包:“您让我带清单来,我就按实际需要写,少一味都试不出稳定配方。”
陆怀野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右臂仍吊着,左手拧开水壶给她倒了半杯温水。
马部长瞥了他一眼:“陆团长,这里是后勤部,你陪着来也不能替她说情。”
“我不说情。”
陆怀野把杯子推到苏晚手边:“我盯她按时吃药。”
马部长捏着清单的手顿了顿,低头接着看:“花椒三斤,胡椒两斤,干辣椒五斤,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试菜,定标准,还要算出大锅用量和保存损耗。”
“昨天一道丸子省了九块八毛二,今天就敢惦记稀缺调料?”
“那九块八毛二是供餐结余,不能乱动,我没惦记。”
苏晚把另一份方案抽出来:“我申请单独采购,逐笔登记,失败的试菜由我写明原因,能回收利用的余料一两都不能丢。”
马部长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说得轻巧,特供采购要占指标,军区干部灶都得按月报数,你凭什么单开一栏?”
门外正好有人送季度供应表,听见这句话,脚步放慢了些。
苏晚没往门口看:“凭昨天一千一百零六份饭,实际开支四十二块七毛八。”
“昨天省钱,和今天买草果有什么关系?”
“省下来的钱只能算节流,食堂想长期做好,还得把手里的东西做出更高价值。”
马部长抬起头:“说具体点。”
苏晚翻开方案,第一页写着食堂常见剩料,白菜根、萝卜头、鸡骨架、豆渣和碎肉,全都列了重量范围。
“白菜根能吊汤,豆渣能做饼,碎肉可以调馅,这些只能减少浪费。”
她又翻了一页:“调料齐全以后,我能把配方定下来,让不同炊事员照表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味道。”
“然后呢?”
“先在二团食堂试,再做成便于保存的调味底料,给拉练、抢险和临时驻训用。”
办公室外彻底安静了。
马部长往椅背上一靠:“你要做行军用的东西?”
“先做小样,能不能用,要看成本、保存时间和战士反馈。”
“话别说满。”
“所以我只申请试做权,没申请您现在就推广。”
马部长盯着她看了半天,又抽出算盘:“红曲米按特供站现价算,草果和白芷得从市供应公司调,来回还有运输损耗。”
算珠一颗接一颗落下,门外送表的干事也没敢进来。
马部长报出总数:“第一批全买齐,要十六块四毛。”
苏晚说:“用不完的入库,按克领用,足够试二十次以上。”
“二十次都失败呢?”
“停项,封账,剩料交回。”
“你的责任呢?”
“方案判断错误由我承担,操作人员不照流程造成失败,谁签字谁承担。”
马部长把算盘推回桌角:“你倒会把界限分清。”
苏晚喝了一口温水:“公家的钱,经不起糊涂账。”
这句话落下,马部长没再接话。
他起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从最下层拿出一本蓝皮采购簿,又从抽屉里取出后勤部的小圆章。
门口的干事忍不住探进半个脑袋:“部长,那是机动采购簿吧?”
马部长转头:“进来就进来,缩在门边干什么?”
干事抱着供应表进门,目光落到苏晚的清单上:“这个簿子平时买急缺物资才用,调料也能走?”
“以前不能。”
马部长拉开椅子坐下,提笔在采购簿上写了几行:“从今天起,二团食堂试行项目需要的特殊调料,可以按审批数量采购。”
干事愣了一下:“要不要先请示师部?”
“刘师长昨天批了流程试行,研发所需物资归后勤部统筹,我担这个责任。”
红色印章压在纸上,马部长按得很重。
“采购权归项目,不归个人,每次领用要有苏晚、炊事班和后勤干事三方签字。”
苏晚接过批复看了一遍:“可以。”
“采购价高于市面正常价格,暂停。”
“可以。”
“试菜不得挤占战士正餐供应。”
“可以。”
马部长皱起眉:“你除了可以,就不打算争点别的?”
苏晚把清单压平:“我申请的权已经批了,规矩也合理,没什么可争。”
门边的陆怀野看了她一眼,把已经凉下来的水换成热的。
干事却还没缓过神:“部长,特供站那边一向卡得紧,咱们凭这张批复真能直接调货?”
“让他们有问题来找我。”
马部长把采购簿合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昨天的供餐结算表:“这事还没谈完。”
苏晚看见那九块八毛二的结余栏,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结余已经归账,我不申请拿它买调料。”
“谁说拿它买调料?”
马部长取出一张空白经费单:“昨天的供餐方案省下九块八毛二,按财务规定全部回到伙食账。”
他说完,在另一栏写下五元整:“后勤部从技术改进经费里拨五块,作为试做补助。”
干事差点把供应表掉到地上:“部长,您给个人发研发钱?”
“是给项目,不是给她装口袋。”
马部长把笔往桌上一放:“交通、样品容器、记录用纸和必要损耗,都从这五块里报,剩多少退多少。”
苏晚没急着接单子:“后勤部以前有这项奖励?”
“没有。”
“那您今天为什么批?”
马部长的脸又板了起来:“昨天你在五十二块六的限额里省下九块八毛二,今天我要是连五块试做经费都不敢投,后勤部以后只能天天数白菜帮子。”
门口传来一声没忍住的低笑,送文件的两个办事员赶紧低下头。
谁都知道马部长管钱紧,一根粉笔用到握不住才准换,办公室的旧算盘掉了漆也舍不得领新的。
如今他主动批下特供调料,还从技术经费里拨钱,几个办事员看苏晚的眼神全变了。
陆怀野开口:“五块钱少了。”
马部长立刻瞪过去:“你不是不说情吗?”
“她试做二十次,还要跑供应公司,五块不够。”
“陆团长有意见,可以从你津贴里出。”
“可以。”
苏晚转头看他:“不可以。”
陆怀野皱了下眉:“这是正事。”
“正事就走正账,你的津贴归家用,账不能混。”
旁边的干事低头翻表,肩膀抖了两下。
马部长咳了一声:“五块先用,拿出合格小样再追加,后勤部的钱也得看成果下锅。”
苏晚这才拿起经费单:“我接受,不过我要加一条。”
“你还真敢提。”
“做出能用的小样后,配方和流程可以交部队推广,涉及我个人改进的部分,要在档案里写明。”
马部长盯着她:“想要名?”
“该是谁做的,就记谁的名字,刘大勺、邓小兵参与哪一步,也要写清。”
“你倒不怕别人学会。”
“让更多战士吃好饭,本来就是试做的用处。”
马部长把经费单拿回来,添上成果归档和参与人员署名两项,重新盖章。
“现在满意了?”
“还差样品罐。”
“库房有五十个旧玻璃罐,洗净消毒后领十个。”
“封口蜡纸呢?”
“批两张。”
“标签纸至少二十张。”
“苏晚。”
马部长把笔帽扣上,指了指门口:“你再往下要,我现在收回那五块钱。”
苏晚收好批复,站起身:“那就先要这些。”
干事让开路时,还是没忍住问:“苏指导,您准备先试什么?”
苏晚回头看向桌上的剩料统计表:“先做一种放得住、带出去能直接下锅的汤底。”
马部长把一份二团拉练反馈压到她的批复旁边:“三天后,我要看第一批小样。”
苏晚正要应下,马部长又抽出一张军区列车餐供应统计,推到了桌沿。
纸上最下面一栏,用红笔圈着四个字。
长期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