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到了,谁也不准先碰罐子。”
上午九点,苏晚站在二团食堂的小灶间,先拦住了伸手去摸瓶盖的刘大勺。
木架上摆着九只玻璃罐,每只都贴了编号,旁边还压着陆青禾记了三天的观察表。
一号原样封存,二号放在阴凉柜里,三号每天搬动两次,四号复热过一回,其余几只分别换了熬制人和控火人。
马部长掐着时间进门,蓝皮本夹在胳膊下,开口就问:“哪一罐最容易出问题?”
苏晚指向三号:“这一罐每天搬动,模拟车辆运输,瓶口受震,风险最高。”
“那就先开三号。”
刘大勺急了:“马部长,验东西哪有先挑最悬的,俺也去觉得该先开一号。”
马部长把蓝皮本放到桌上:“真要送到拉练队手里,汽车可不会捧着它走。”
刘大勺摸了摸鼻子,退到苏晚身后。
小陈洗净双手,把开罐器和白瓷碗放进沸水中煮了十分钟,又让卫生员逐件查看。
陆青禾抱着记录本坐在桌边,铅笔削得尖尖的,连纸角都压得平整。
她报出最后一次观察结果:“一号至九号,瓶盖都未松动,汤色无明显变化,瓶底未见絮状物。”
马部长看向她:“你是苏晚的小姑子,记录能作数?”
陆青禾手指停了停,马上把三张表推过去。
“白天由我和小陈交叉记录,晚上由食堂值班员补记,三个人分别签名,数字对不上就以最差的一项为准。”
小陈点头:“每次观察都在同一盏灯下,罐子位置也画了线,谁动过都得登记。”
马部长翻完三张表,脸色缓了些:“开。”
小陈用消过毒的布垫住三号罐,开罐器刚卡上瓶盖,张桂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放三天的骨头汤还能喝,你们也真敢拿战士试。”
她仍在配合调查,今天被后勤干事带来认领一张旧单据,路过小灶间便停在了门口。
陆怀野坐在门边,右臂还吊着,抬手挡住她:“验收区域,闲人止步。”
张桂芳没敢往里走,嘴上仍不肯停:“我就看一眼,万一开出来都臭了呢?”
苏晚转头看她:“真坏了,损失记进项目账,该停就停。”
“你舍得停?”
“做吃食先保安全,做不成可以重来,人吃坏了没法拿账补。”
门口几名炊事员都收了声。
马部长抬了抬下巴:“继续开。”
小陈缓缓撬动瓶盖,金属盖发出轻响,紧接着便松了下来。
他没急着倒汤,先把罐子放在白布上,让卫生员查看瓶盖内侧和瓶口。
卫生员用镊子夹起试纸,贴近瓶口停了片刻,又低头检查盖内的密封胶圈。
“瓶口完整,密封圈没发黏,罐内无异常气体冲出。”
苏晚接过罐子,对着窗边的自然光转了半圈。
汤色比封存当天深了少许,依旧清透,瓶底只有极薄的一层香料细末,轻轻一晃就散开了。
她将瓶口放近些,先闻第一遍,又隔了两息再闻第二遍。
刘大勺憋不住了:“师父,咋样?”
“草果香还在,白芷弱了,闻不到酸气和馊味。”
张桂芳隔着门说:“光靠鼻子闻就算合格?”
苏晚把罐子交回小陈:“所以还要测酸碱、煮沸、稀释盲尝,再送卫生室做涂片。”
马部长看了张桂芳一眼:“听清了就闭嘴。”
张桂芳脸上一僵,往后挪了半步。
小陈从三号罐取出三份样液,一份滴到试纸上,一份装进送检管,最后一份倒进小锅。
许三强守着温度计,邓小兵负责控火,陆青禾把每次读数记进表里。
汤底煮开后,表面浮起一圈细泡,既没起沫,也没散出怪味。
苏晚让邓小兵按一比十兑入开水,分成四只白瓷碗,又把当天现熬的对照汤装进第五只碗。
“五碗重新编号,试喝的人不能看罐号。”
刘大勺搓了搓手:“俺也去来。”
“你喝过原汤,先回避。”
“俺也去是厨子,舌头最准。”
“正因为你记得味,才不能第一轮喝。”
刘大勺嘴硬了两句,还是被邓小兵拉到门外,跟张桂芳站到了一处。
第一轮试喝找了许三强、老吴、两名刚下训练场的战士,还有后勤部一名没参与试做的干事。
五个人各拿一张纸,只写香味、苦味、酸味和能不能入口,谁也不准互相商量。
李铁柱喝到第三碗时咂了咂嘴:“这碗香些,拿来煮白菜肯定成。”
后勤干事问:“你分得出哪碗放了三天?”
李铁柱又挨个尝了一口,最后指向第五碗:“我猜这个,香味淡。”
陆青禾翻开编号底单,忍不住笑了:“第五碗是今天现熬的对照汤。”
小灶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铁柱挠了挠平头:“那俺也去真喝不出来。”
另外四人的结果很快交上来,五人都没尝出酸味,只有一人认为三号样品的白芷香稍弱。
马部长把表拿过去逐张核对:“运输组三号,感官这一关过了。”
苏晚却没点头:“还差卫生室的结果,也要看一号原样。”
这次没人再抢着发表意见。
小陈换过工具,当众开启一号罐。
瓶盖松开的声音比三号更轻,盖内干净,汤面清亮,封存线也没变化。
苏晚查看完外观,把一号和三号并排放到白纸前。
“三号颜色略深,搬动加快了细末混合,静置后还能恢复,配方本身没坏。”
马部长问:“一号呢?”
“香气完整,草果、桂皮和白芷都分得开,复热后再看。”
刘大勺终于获准进来试味,先喝一号,再喝三号,最后端着空碗半天没说话。
邓小兵催他:“大师兄,你倒是说呀。”
“谁是你大师兄。”
刘大勺瞪了他一眼,又把碗递给苏晚。
“一号跟三天前差不了多少,三号稍闷点,拿去做大锅菜也尝不出来。”
苏晚在流程表上补了一行:“长途运输时,香料袋提前两分钟起锅,减轻闷味。”
马部长皱眉:“成品都过关了,还改?”
“过关只说明能用,找出偏差才能让下一批更稳。”
陆怀野把温水放到她手边:“先坐下。”
苏晚额侧已经开始发紧,便坐到凳子上,只让邓小兵按步骤复热剩下的样品。
陆青禾记完一页,抬头问:“嫂子,四号复热两次,香味掉得最快,这一项怎么写结论?”
“建议只复热一次,开罐后当顿用完,不做二次留存。”
“剩下的怎么办?”
“按量开罐,用多少开多少。”
马部长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这一条单独写进使用规程,谁图省事把开过的罐子留到下一顿,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马上补。”
陆青禾低头写字,笔尖走得又快又稳。
临近中午,卫生员终于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拿着盖了章的检验单。
小灶间一下安静了。
刘大勺握着围裙角,邓小兵也放下了正在擦的刀,连张桂芳都伸长了脖子。
卫生员把单子递给马部长:“九份样品都做了基础检查,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未发现腐败变质迹象,其余留样指标也在试验范围内。”
马部长逐行看完,又让小陈把原始记录、温度表、盲尝表和成本单全摆到一起。
“第一锅花六毛三分,九罐总试做支出四块六毛一,剩三毛九。”
小陈答道:“账、物、余料都对得上。”
马部长看向苏晚:“三天期限,你交的结果是什么?”
苏晚把整理好的流程册推到他面前。
“同一配方换人操作,味道能保持稳定。”
“常温封存三天,现有样品未见变质。”
“运输会让香气发闷,起料时间要提前两分钟。”
“开罐后只准复热一次,当顿用完。”
“汤底可以进入扩大试做,先做五十人份,仍要留样送检。”
马部长没立刻表态,只把九只罐子重新看了一遍。
张桂芳在门外小声说:“也就放了三天,算啥大本事。”
刘大勺这回没跟她吵,直接把检验单举起来:“三天前你等着看臭罐子,今天九罐一滴没坏,账还省下三毛九,你倒是做一锅给俺也去看。”
两名战士跟着笑起来,张桂芳脸涨得发红,转身就走。
马部长叫住后勤干事:“把她擅自进入验收区、干扰项目的话也记上。”
张桂芳脚下一顿,再不敢开口。
马部长拿起蓝皮本,在试做项目后写下验收通过四个字,又盖上后勤部的章。
刘大勺当场拍了下大腿:“成了!”
邓小兵抱起流程册,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师父,行军汤底真能往下做了。”
陆青禾把剩下三毛九装进纸袋封好,认真写上试做结余,随后在经手人一栏签下名字。
陆怀野没跟着起哄,只把药包递给苏晚:“项目过了,现在回去休息。”
苏晚接过药包,刚要起身,马部长却从蓝皮本最里面抽出一张空白表格。
他把表格交给小陈,又指了指苏晚整理好的整套流程。
“拿去后勤部盖章,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小陈接过来,看清表头后,呼吸停了半拍。
马部长已经拧开钢笔帽,在签字栏上方重重敲了一下。
“苏晚,你也别急着走,这张表还缺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