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伤成这样,你还让他给你烧火?”
后厨门口突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女声,正准备清点玻璃罐的苏晚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短辫子的姑娘站在门外。
姑娘十八九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脚边放着帆布包,怀里还抱着一只塞满旧罐头瓶的竹筐。
她盯着陆怀野吊在胸前的右臂,脸色一下沉了。
“哥,你信里只说受了点轻伤,这叫一点?”
陆怀野放下火钳:“陆青禾,先报告,为什么提前回来?”
“学校放假,我坐早班车回来的。”
陆青禾快步走进来,伸手就要接他手里的火钳。
“你胳膊都断了,还在这里伺候人?”
陆怀野避开她的手:“骨裂,没断。”
“那也不能烧火。”
陆青禾看向苏晚,话说得更直:“嫂……苏晚同志,我哥不懂得照顾自己,你也不拦着?”
那声嫂子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改了。
刘大勺听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小姑娘,你刚回来,啥都不知道,可别乱说话。”
“我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陆青禾把竹筐往桌上一放:“以前她连暖瓶倒了都等我哥回来扶,家里来信全是她闹脾气的事。”
邓小兵放下料碟,忍不住插嘴:“那都是以前,师父现在管五百多人的饭,还救过食堂两次。”
“你叫她师父?”
“对,刘班长也叫。”
陆青禾看了看邓小兵,又看向刘大勺。
刘大勺挺起肚子:“俺也去正经敬过茶,马部长和刘师长都在场。”
陆青禾愣了一下,手指抓紧竹筐边沿。
“她会做饭?”
刘大勺气笑了:“你这话传出去,二团那五百多个战士都得找你说道说道。”
苏晚没急着争辩,只拿起筐里的一只罐头瓶,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瓶身完整,瓶口平整,盖子内侧也没生锈。
“这些瓶子哪来的?”
陆青禾还带着防备:“学校食堂装糖水罐头的空瓶,我帮他们理了两天账,管理员让我拿回家腌菜。”
“一共几只?”
“六只。”
“都煮过吗?”
“洗过,没煮。”
苏晚把罐子放回筐里:“小陈,先登记来源,再送卫生员检查瓶口和密封盖,合格的煮沸消毒。”
小陈立刻翻开记录本:“送来人姓名?”
“陆青禾。”
“用途?”
“试做汤底备用容器。”
陆青禾听见这话,脸上的火气散了些:“你们缺瓶子?”
马部长从记录表后抬起头:“原来的十只旧瓶,复查后只有四只能用,你这六只来得正好。”
陆青禾这才认出他,站直身子:“马部长好。”
“先别急着好。”
马部长指了指她带来的竹筐:“公家的试做项目,瓶子不能白拿,合格后按废品回收价记账,项目经费里出。”
“不用给钱,学校本来就让我拿走。”
“学校给你,是你个人的东西,公家用了就得记清楚。”
陆青禾张了张嘴,只好点头:“那听您的。”
苏晚把六只罐子逐个编号,发现其中一只瓶口有磕碰,单独放到一边。
“这一只不能装汤底,回家装干豆子可以。”
陆青禾脱口而出:“这么小的口子也不行?”
“汤底要存三天,还要反复看密封情况,瓶口受损容易进气。”
“进点气能怎么样?”
“味道会变,严重了会坏,送到战士手里就可能吃出问题。”
苏晚把合格的五只交给小梁:“卫生员查完再用,少一道都不行。”
陆青禾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
苏晚从进门到现在没碰锅,也没让陆怀野搬东西,只负责检查、报步骤和签字。
陆怀野坐在灶边,左手控火,旁边还放着温度计和闹钟。
他每隔半分钟报一次温度,动作稳当,脸上看不出半点勉强。
“哥,是她让你烧火的?”
“我自己申请的。”
“你还申请?”
“她不准,我请顾医生签了字,只能坐着控火半小时。”
陆青禾噎了半天:“你以前连家里的油瓶倒了都不扶。”
“现在扶。”
“你……”
陆青禾扭头看苏晚,显然更不明白了。
苏晚把第一锅留下的锅底余汤兑开,又舀出小半碗,放在桌边晾着。
“试做一号已经封存,这点是装罐后的余量,按十倍清水稀释,正好能试味。”
刘大勺接过碗尝了一口:“香味够,咸味还得另调。”
“行军时各地水质不同,盐不能提前定死,汤底只负责提香和压住杂味。”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复热后草果味稳定,白芷偏弱,第二锅延后两分钟起袋。”
陆青禾站在桌边,低头看那碗汤。
汤色红润,表面清亮,闻着有肉香,里面却没见一块肉。
她坐了半天车,早上只啃过一个冷窝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刘大勺马上递来一只干净碗:“小姑娘,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我不饿。”
话刚出口,她的肚子又响了。
邓小兵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陆青禾耳根发热,接碗时还嘴硬:“我就帮你们试试,省得做坏了浪费东西。”
苏晚把稀释后的热汤倒给她:“慢点喝,刚复过热。”
陆青禾先抿了一小口。
舌尖碰到汤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淡淡的肉香先出来,接着是草果和桂皮的香味,喝下去后胃里也暖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再停。
半碗汤很快见了底。
刘大勺笑着问:“咋样,坏没坏?”
陆青禾放下碗,声音小了些:“还行。”
“就还行?”
“挺好喝的。”
陆怀野看了妹妹一眼:“实话。”
陆青禾捏着碗沿:“比我们学校食堂的骨头汤好喝,那个一股腥味,这个没有。”
苏晚记下她的反馈:“普通人首次试喝,无明显香料苦味,能分辨出肉香。”
陆青禾忍不住问:“这汤里真没放肉?”
“用了昨天留下的鸡骨架和菜根,肉要留给伤病员,能用的边角不能扔。”
“那这一罐能兑多少碗?”
“十碗左右,小样合格以后还要再调。”
“花了多少钱?”
“第一锅原料六毛三分,玻璃罐另算。”
陆青禾脸上露出怀疑:“你记得这么清楚?”
苏晚把桌角的硬皮本推过去:“账在这里,你自己看。”
陆青禾翻开第一页,手指慢慢停住。
本子里不光有原料价钱,还有每一锅的时间、温度、耗损和经手人,连废掉的草果籽都称过重量。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看见食堂两顿饭的总账,以及省下来的九块八毛二。
每个数后面都有签名,马部长的复核章压在最后一页。
“这些都是你算的?”
“算盘在那边,你可以复核。”
“我学的就是财会。”
陆青禾马上坐直,从帆布包里掏出铅笔:“我算给你看。”
她先核对香料单价,又算损耗,拨了七八分钟算盘,最后得出的数分毫不差。
马部长看了一眼结果:“基本功还算扎实。”
陆青禾却没顾上高兴,只盯着本子最后一栏。
那里写着苏晚今日统筹补助,零。
“你忙这些,一分钱都没拿?”
“项目是军区批的,研发成果会给参与的人归档署名,试做期不拿个人补贴。”
“那我哥的津贴……”
“已经进家庭账,买药、吃饭、人情支出都记着,剩下的存起来。”
苏晚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本薄账:“你要看,也可以看。”
陆青禾没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进门时准备了一肚子质问,现在一句都问不下去了。
以前家里收到的信,只说苏晚娇气、乱花钱、动不动闹着回娘家,却没人写她管住了五百多人的饭,也没人写她把每一分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陆怀野压住灶火:“看完了?”
“看完了。”
“还要问什么?”
陆青禾低下头,小声嘀咕:“你早说清楚不就行了。”
“事实自己看。”
“你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
她抱起桌上的记录本,又看向苏晚:“第二锅的账,我能帮着记吗?”
苏晚没有立刻答应:“试做记录不能涂改,数字错了要划线签名,原始单据也得按日期贴好。”
“这些我会,我们老师专门教过。”
“采购价和领料量要交叉核对,发现不一致,当场报给小陈和马部长。”
“我能做到。”
“那先试一锅。”
陆青禾眼睛亮了些,抱着本子坐到小陈旁边,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下日期,又一笔一画填好试做二号四个字。
邓小兵把称好的香料递来:“小妹,记三钱八角。”
陆青禾下意识纠正:“我叫陆青禾,别乱叫。”
“那俺也去叫你陆记账?”
“这还差不多。”
她记完数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苏晚。
那句称呼卡了片刻,她抿了抿嘴,终于喊了出来。
“嫂子,白芷是现在记,还是下锅的时候记?”
后厨静了一瞬。
陆怀野抬眼看向妹妹,刘大勺当场笑出了声,邓小兵也咧开嘴。
苏晚只把第二锅的流程表递过去,语气依旧平稳。
“下锅再记,时间要精确到分钟。”
陆青禾接过流程表,用力点头:“嫂子,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小梁拿着卫生员的检查单跑回来,把合格的玻璃罐整齐摆上桌。
“六只查完,五只合格,加上原来的四只,一共九只。”
马部长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又看向已经封好的试做一号。
“罐子够了,后面就看这锅汤能不能平安放满三天。”
陆青禾握紧铅笔,在保存观察栏里写下第一行。
封存第一日,瓶盖无松动,汤色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