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风雪中,一顶青色的小软轿在金陵城空荡荡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四个抬轿的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冻得嘴唇发紫。
“大小姐,这路滑,您坐稳当些。”
走在前面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轿帘紧闭,透不进一丝风雪。
徐妙云端坐在轿子里,身上那件素白的鹤氅纤尘不染。
她手里稳稳地捧著那个装满大明一半国运印信的明黄方盒。
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轿子外头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呼——”
一阵阴风刮过,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徐妙云眼波微转,透过那条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满目疮痍。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宛如鬼蜮。
两旁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大门敞开,门楣上挂满了刺眼的白布。
有些宅子门口,还残留着未干的黑色血迹和被烧焦的痕迹。
“那是礼部尚书赵大人的府邸那是大理寺少卿的家”
徐妙云在心里默默数着。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员,竟然死了一大半。
而且死法诡异,连大明最精锐的锦衣卫都束手无策。
她捏紧了手里的方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活阎王十万阴兵”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透著股名门贵女特有的清高和孤傲。
“装神弄鬼罢了。”
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她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兵法韬略。
在她看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如果有,那也是人为捏造出来的。
“九殿下朱长渊被斩首,这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
“一个连母族都没有、死透了的庶出皇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执掌生死的阴天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个被皇室遗忘,被当成弃子的九皇子。
徐妙云微微摇了摇头。
“必定是有一股庞大而神秘的反叛势力,借着龙脉断绝的天象异变,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打着九皇子索命的幌子,用某种迷药或者障眼法,制造了这些离奇的死亡案。”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惧意彻底消散。
只要是人捣的鬼,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今天带着大明的国运印信来,就是要亲眼揭开这层装神弄鬼的画皮!
看看这所谓的“镇魂司”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反贼!
“砰!”
轿子突然猛地一顿,重重地停了下来。
四个抬轿的太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接瘫倒在雪地里。
“大大小姐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座石狮子后面,再也不肯往前凑一步。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个明黄色的方盒抱在胸前,伸手掀开了青色的轿帘。
一阵刺骨的阴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身上的白大氅猎猎作响。
她踩着小皮靴,稳稳地走下轿子。
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犹如黑色巨兽般蛰伏在风雪中的高大建筑。
门匾上“镇魂司”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在两旁惨绿色的纸灯笼照耀下,闪烁著让人心悸的幽光。
这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又透著一股强烈的死亡压迫感。
徐妙云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刚才在轿子里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直面这座建筑的瞬间,还是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这地方的阴气太重了。
重到连飘落的血雪,在靠近大门三丈的范围内,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吞噬,化作虚无。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徐妙云今天都要闯一闯。”
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疯狂跳动的不安。
踩着满地的冰渣和积雪,一步步走上高高的青石台阶。
深呼吸。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门上那个冰冷的骷髅形状铜环。
入手极寒,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叩叩叩。”
清脆的扣门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像是在敲击著某种禁忌的丧钟。
“大明使臣,魏国公之女徐妙云。”
她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冷平静,不带一丝颤抖。
“奉大明皇帝圣旨,求见阴天子!”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没有回应。
徐妙云眉头微蹙,难道这所谓的镇魂司,连见她一面的胆量都没有?
她正准备再次扣门。
“嘎吱——”
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漆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就像是尘封了千年的棺材板被强行推开。
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门缝里,喷涌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死气。
直接将徐妙云身上的白大氅吹得向后飘飞。
她顶着这股阴风,眯起眼睛,毫不退缩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亭台楼阁。
也没有什么戒备森严的反叛军队。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通道。
通道的地面,竟然是用一块块森白的骷髅头铺就而成的!
踩在上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徐妙云心头猛地一跳,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障眼法?
谁家反贼会用成千上万个人的头骨来铺路!
这股纯粹的死亡气息,根本不是凡人的手段能伪造出来的。
她捧著方盒的手心开始冒汗,脚步也变得迟缓起来。
两旁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嗒,嗒,嗒。”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就在她走到通道一半的时候。
“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的娇笑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这笑声里透著股极度的残忍和嗜血,像是在看着盘子里的猎物。
徐妙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轰!”
通道两侧的黑暗中,突然探出一个巨大的、足有房子那么大的白骨骷髅头!
这骷髅头上没有皮肉,只有森白的骨骼。
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妖异的红莲业火。
“哎哟,好俊俏的小丫头呀。”
骷髅头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竟然是那种娇媚的女声。
“这细皮嫩肉的,吃起来肯定很香。”
正是被沈长渊收服的万妖谷领主,白骨夫人!
一股千年大妖的恐怖威压,排山倒海般从白骨夫人身上倾泻而下。
这股威压里不仅有死气,还夹杂着浓烈的妖煞之气。
徐妙云只觉得双肩一沉,像是有两座大山同时压了下来。
她那点凡人武将世家熏陶出来的清高和孤傲。
在这等超凡脱俗的恐怖力量面前,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不这不是幻觉”
徐妙云脸色惨白,呼吸都停滞了。
“扑通!”
她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双膝一软。
硬生生被压得跪倒在那冰冷的白骨路面上。
膝盖磕在森白的骷髅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里的明黄方盒也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装神弄鬼?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装的吗?”
白骨夫人化作一个妖娆残忍的骨娘子虚影,飘浮在徐妙云面前。
她伸出那只只有白骨的手,轻轻挑起徐妙云精致的下巴。
那冰凉的触感,让徐妙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眼底的恐惧,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声音细若游丝。
“人?”
白骨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大笑。
“这里是幽冥神府!是阴天子的行宫!哪来的活人!”
她猛地一甩袖子,将徐妙云掀翻在地。
“带她去见陛下。看看这个送上门的祭品,合不合陛下的胃口。”
两道半透明的阴差从黑暗中飘出。
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徐妙云,像架著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往通道尽头的大殿走去。
徐妙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捡起那个掉落的方盒,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个恐怖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她终于明白了。
没有反贼,没有阴谋。
那个传说中的活阎王,那个被老朱家逼死的九皇子。
他真的成了神!
一个连千年大妖都甘愿臣服的至高存在!
判官殿后方,森罗大殿。
大殿正中央,立著一面高达三丈的巨大黑玉屏风。
屏风上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栩栩如生。
惨绿色的鬼火在屏风两侧摇曳。
徐妙云被两个阴差扔在屏风前的骨砖上。
“老实跪着!陛下马上就到。”阴差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飘然退下。
徐妙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身上的素白鹤氅已经沾满了骨灰和泥水,狼狈不堪。
她强撑著抬起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黑玉屏风。
屏风后面,隐隐约约端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一股比刚才白骨夫人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从屏风后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威压不狂暴,却透著一种将天地万物视如草芥的极度冷漠和厌世。
仿佛在这个人眼里,整个大明江山,不过是个随手可以捏碎的泥丸。
徐妙云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想看清屏风后那个人的面容。
但那层黑玉屏风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模糊了视线。
可就在这时。
那股透着极度冷漠和厌世的气息,竟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是
就像是以前在皇宫家宴上,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
低着头,沉默寡言,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九皇子,朱长渊!
“不!这不可能!”
徐妙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已经被斩首了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对方是谁,她今天代表的是大明皇帝,是大明最后的尊严。
她双手捧起那个明黄色的方盒,高高举过头顶。
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找回魏国公之女的骄傲。
“大明使臣,徐妙云。”
她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奉大明皇帝之命,携大明一半国运印信,求见阴天子陛下!”
大殿里死寂一片。
只有鬼火燃烧的“劈啪”声。
就在徐妙云以为对方不会理睬她的时候。
“呵。”
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这笑声里,透著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嘲弄。
就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表演一场拙劣的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