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漆大门,在徐妙云面前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迎接的家丁,没有通报的门子。
只有一股比外头风雪还要刺骨百倍的阴风,打着旋儿从门缝里狂涌而出。
阴风卷起徐妙云身上那件素白鹤氅的下摆,吹得她一个趔趄。
她赶紧抱紧了怀里那个装满国运的明黄方盒,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太监海寿吓得直接趴在雪地里装死,连看一眼门里头的胆子都没有。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疯狂跳动的不安。
“我是大明使臣,我不怕。”
她暗自咬牙,踩着小皮靴,毅然决然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后的景象,直接把她刚才在轿子里做好的心理建设,砸了个稀巴烂。
这根本不是什么反贼的据点,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庭院。
一条幽暗深邃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
通道的地面,竟然是用一块块森白的骷髅头铺就而成的!
两旁的石壁上,镶嵌著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惨绿色的鬼火在它们空洞的眼眶里幽幽跳动。
“咔嚓。”
徐妙云踩上一块骷髅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她头皮一阵发麻,但骨子里那股名门贵女的傲气,硬撑着她没有后退。
“装神弄鬼!”
她咬著嘴唇,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走出不到十步的时候。
“咯咯咯”
一阵极度娇媚,却又透著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残忍笑声,突然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这笑声像是在欣赏盘子里的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徐妙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轰!”
通道右侧的黑暗中,突然毫无征兆地探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足有半间房子那么大的白骨骷髅头!
骷髅头上没有一丝皮肉,森白的骨骼上泛著阴森的光泽。
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妖异的红莲业火,正死死盯着底下的徐妙云。
“我的天”
徐妙云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拿刀的叛军,或者是戴着面具的神棍。
但眼前这个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的怪物,彻底颠覆了她的常识。
“哎哟,好俊俏的小丫头呀。”
骷髅头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竟然是那种娇滴滴的女人动静。
“这细皮嫩肉的,身上还带着股大明的酸腐气,吃起来肯定很香。”
话音刚落。
那巨大的白骨骷髅头猛地一阵扭曲,化作一团惨白的妖雾。
烟雾散去。
一个穿着暴漏、身姿妖娆的白骨娘子,凭空出现在徐妙云面前。
她半边身子是娇艳欲滴的美人,另半边身子却是森森白骨。
这极致的反差,看着比单纯的怪物还要恐怖百倍。
正是被沈长渊收服的万妖谷领主,千年大妖,白骨夫人!
“你你是何方妖孽!”
徐妙云强作镇定,后退了半步,厉声喝问。
“我是大明皇帝派来的使臣!代表大明国运!你敢动我?”
白骨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捂著那半边美人脸,笑得花枝乱颤,另一半白骨下巴也跟着咔咔作响。
“大明国运?使臣?”
白骨夫人猛地收住笑声,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爆出嗜血的凶光。
“在万妖谷,老娘或许还忌惮你们那点破龙气。”
“但在幽冥神府,在这阴天子的脚下!”
“你大明的皇帝来了,也得乖乖给老娘盘著!”
白骨夫人冷哼一声。
一股属于千年大妖的恐怖威压,夹杂着浓烈的死气和妖煞。
排山倒海般地从她身上倾泻而下!
这股威压不是风,而是实质般的重力。
徐妙云只觉得双肩一沉,像是有两座大山同时砸在自己的背上。
她那点凡人武将世家熏陶出来的清高和孤傲,在这等超凡脱俗的力量面前。
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窗户纸。
“咯吱”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不能跪我是大明使臣”
徐妙云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她拼命想要挺直腰板,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装满国运的方盒。
但在绝对的降维碾压面前,凡人的意志毫无意义。
“扑通!”
徐妙云双膝一软,硬生生被这股妖气压得跪在了冰冷的骨砖上。
膝盖磕在森白的骷髅头上,钻心的疼。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这就对了嘛,小丫头。”
白骨夫人飘到她面前,伸出那只只有白骨的手,轻轻挑起徐妙云的下巴。
冰凉坚硬的骨节,激得徐妙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带她进去。”
白骨夫人嫌弃地甩开手,像是在吩咐两个下人。
“陛下正在森罗殿里等著看这出好戏呢。洗剥干净点,别脏了陛下的地砖。”
话音刚落。
两道半透明的阴差从黑暗中飘出。
一左一右,像架著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粗暴地把瘫软在地的徐妙云拽了起来,拖着她往通道深处的大殿走去。
徐妙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方盒,仿佛那是她在这恐怖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这根本不是反叛势力!
这是真正的地府,是连千年大妖都甘愿当看门狗的至高幽冥!
那个活阎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恐怖存在?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通体由黑玉和白骨砌成的大殿,出现在徐妙云面前。
大殿正中央,立著一面高达三丈的巨大黑玉屏风。
屏风上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栩栩如生,惨绿色的鬼火在两侧摇曳。
“老实跪着!陛下马上就到。”
两个阴差冷冷地把徐妙云扔在屏风前的骨砖上,像扔一袋垃圾。
随后化作两团黑气,飘然退下。
徐妙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身上那件素白鹤氅已经沾满了骨灰和泥水,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大明第一才女的风采。
她强撑著身子,慢慢跪好。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鬼火燃烧的“劈啪”声。
徐妙云大著胆子,抬起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黑玉屏风。
屏风后面,隐隐约约端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一股比刚才白骨夫人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正从屏风后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威压没有那种嗜血的狂暴,却透著一种将天地万物视如草芥的极度冷漠。
仿佛在这个人眼里,她这个名满京城的才女,还有她引以为傲的大明江山。
不过是脚下随时可以碾碎的泥巴。
“这这就是阴天子”
徐妙云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想看清屏风后那个人的面容。
但那层黑玉屏风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可就在这时。
那股透着极度冷漠和厌世的气息,顺着屏风飘过来。
竟让徐妙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是就像是她曾经在什么地方,真切地感受过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冷漠。
是哪儿呢?
徐妙云脑海里疯狂闪过无数张面孔。
突然,一个画面定格在她的记忆深处。
那是两年前的皇宫中秋家宴。
所有的皇子皇孙都围在朱元璋身边,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皇子袍,独自坐在最偏僻角落里的少年。
他低着头,沉默寡言,仿佛与那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当偶尔有人看他一眼时,他回敬的,就是这种透著无尽冷漠和厌世的眼神。
那个被皇室遗忘的边缘人。
九皇子,朱长渊!
“不这不可能!”
徐妙云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九殿下已经在午门被斩首了,满朝文武亲眼所见。死人怎么可能复生称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对方是谁,她今天代表的是大明皇帝,是大明最后的尊严。
她不能在这个怪物面前露怯!
她双手捧起那个明黄色的方盒,高高举过头顶。
脊背挺得笔直。
“大明使臣,徐妙云。”
她朗声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奉大明皇帝之命,携大明一半国运印信,求见阴天子陛下!”
大殿里死寂一片。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徐妙云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皇上知道陛下心中有怨。今日派臣女前来,就是为了两国交好,平息干戈。”
“只要陛下肯放还太子生魂,熄灭太孙业火。”
“大明愿割让半壁江山,世代供奉镇魂司!”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可以说是给足了这位神明面子。
在她看来,一半的凡间江山,加上她这个至阴之女的献祭。
这等泼天的利益,哪怕是神仙也该心动了。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呵。”
这声嗤笑从屏风后传来,透著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嘲弄。
就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表演一场拙劣的滑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