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破晓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有气无力地敲响。
这声音听着不象是催人早朝,倒象是在给这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吊丧。
奉天殿里,光线昏暗,甚至透着股驱不散的霉味。
没有净水泼地,没有熏香缭绕,几根牛油大蜡还滴着惨绿色的蜡油。
昔日能容纳数百文武百官的朝堂,此刻空荡荡的,看着格外凄凉。
朱元璋枯坐在那把被他自己砸碎了一半扶手的龙椅上。
他整个人干瘪得象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左脸的纱布已经发黑,伤口结了丑陋的痂。
他就象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呆滞地看着台阶下那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
跑了。
能跑的都跑了。
自从十万京营在城东溃败,百万阴兵降世,大明气运金龙在半空中碎成渣渣后。
这大明的官僚系统,就彻底崩盘了。
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报国、家里有几分底蕴的勋贵大臣,早就连夜卷铺盖,带着家眷细软从水路逃出了金陵城。
谁也不愿意留在这个被活阎王盯上的死地等死。
现在还留在这儿上朝的。
要么是无路可逃的穷京官,要么就是脑袋一根筋、认死理的言官御史。
“皇上……”
兵部尚书齐泰跪在最前面,官服皱巴巴的,眼袋垂得老长。
“中原五省大旱,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山东,各地妖魔吃人,流民四起啊……”
齐泰咽了口干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死寂,仿佛只是在完成每天例行的报丧程序。
他没提派兵去剿,因为大明已经没兵了。
老朱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机械地在龙椅上划拉着。
没反应。
他早就对这些灾情麻木了。
底下跪着的那十几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按捺不住了。
“皇上!”
大理寺的一个少卿猛地把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皆是因为皇上冤杀九殿下,引来了地府的神怒啊!”
这口锅,他毫不尤豫地扣在了老朱的头上。
“求皇上下罪己诏吧!昭告天下,承认是朝廷错了!”
少卿一边哭,一边膝行着往前爬。
“皇上,您就去一趟镇魂司,给阴天子磕个头认个错吧!大明……大明真的要撑不住了啊!”
他这一带头。
剩下的十几个言官御史就象是找到了宣泄口,齐刷刷地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求皇上下罪己诏!”
“求皇上以天下苍生为念,去镇魂司叩首请罪!”
“只要皇上肯低头,九殿下……不,阴天子或许能网开一面,收了这漫天的妖邪啊!”
整齐划一的逼宫声,在奉天殿里来回震荡。
这些被恐惧逼疯了的大臣们,不再进言治国理政,不再讨论如何赈灾平叛。
他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就是逼迫他们那位一生要强的洪武大帝,用他的帝王尊严和老脸。
去向那个被他赐死的儿子,换取地府的宽恕。
这哪是上朝?这简直就是一场逼着老子给儿子磕头的批斗大会!
朱元璋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逼宫声。
他那双浑浊、死寂的老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遏制的烦躁和暴怒。
“你们……”
老朱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断剑。
他想骂人,想把这些软骨头全拉出去砍了。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了。
骂了又有什么用?杀了又有什么用?
大明都快亡了,他这皇帝当得连条狗都不如。
就在老朱气得浑身发抖,即将爆发的时候。
“一派胡言!”
一道清瘦、却透着股酸腐硬气的暴喝,突然从人群最后方炸响。
硬生生盖过了那些言官的哭丧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老朱都微微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穿着七品青色官服、瘦得象根竹杆的文官,挺直了腰板。
他从跪着的人群中猛地站了起来。
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腰杆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浑身透着股视死如归的清高劲儿。
这人,正是大明头号大儒、翰林院侍讲,以气节和硬骨头着称的方孝孺!
“方孝孺!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齐泰吓了一跳,赶紧冲他使眼色,想把他拽下来。
现在这节骨眼上,谁敢违逆大家求和的意思,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
方孝孺一把甩开齐泰的手。
他转过身,指着地上那群哭爹喊娘的大臣,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软骨头!平时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方孝孺唾沫星子乱飞,骂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活阎王,什么地府神怒!那不过是些懂得妖术的乱臣贼子,借着天灾在装神弄鬼!”
他一甩宽大的袖袍,指着城东镇魂司的方向。
“你们身为大明臣子,遇到几个妖邪作乱,不想着怎么替君分忧,竟然逼着皇上去给一个死鬼磕头!”
“你们的礼仪廉耻呢!大明的体统何在!”
底下的大臣被骂得面红耳赤,有几个想还嘴,却被方孝孺那副吃人的架势给怼了回去。
“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理寺少卿红着脖子反驳,“百万阴兵可是咱们亲眼所见!连十万大军都败了,你不求和,难道去送死吗!”
“死又何惧!”
方孝孺冷哼一声,脖子一梗,大有一副舍生取义的架势。
“我大明自太祖开国,靠的是天命正统,是孔孟之道!怎能向邪魔外道低头!”
他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朱元璋面前。
“皇上!”
方孝孺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微臣以为,皇上绝不可下罪己诏!更不可向那镇魂司低头!”
“若是皇上今天跪了,大明法统便彻底崩塌,皇权威严扫地。以后这天下,还有谁会敬畏朝廷!”
老朱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个不怕死的愣头青。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几分赞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同情。
这方孝孺,书读得太多,脑子读傻了。
他根本不明白,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所谓的“法统”和“气节”,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方爱卿……”
老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那依你之见,咱现在该怎么办?大军败了,太师死了,这京城……已经被阴兵围死了。”
“微臣自有破局之法!”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眼里闪铄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展现文人风骨的绝佳时刻。
“既然武将无能,兵刃杀不了那些妖邪。”
“那微臣就用笔!”
方孝孺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
“微臣这就回府,提笔写一篇《讨镇魂司逆党檄文》!”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文章震慑天下的画面。
“微臣要用这天地间最浩然的正气,用圣人之言,将那阴天子的倒行逆施、十恶不赦,昭告天下!”
“微臣要让天下人知道,那镇魂司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妖窟!微臣的文章一出,定能唤醒天下义士,用口水把那妖孽淹死!”
这话一出。
奉天殿里死寂了一瞬。
齐泰看方孝孺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个绝世大傻叉。
用文章去骂活阎王?
你当这是朝堂上打嘴炮呢!人家黑白无常一锁链下来,你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方孝孺,过了许久,才无力地挥了挥手。
“随你去吧……退朝。”
老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方孝孺死定了。
老九连他这个亲爹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容忍一个酸腐文官在阳间乱嚼舌根?
……
退朝后。
方孝孺昂首挺胸地走出了皇宫。
虽然外面风雪依旧,流民遍地,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拯救大明的盖世英雄。
那些同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他也不在乎。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方孝孺今日,便要名垂千古!”
回到府中。
方孝孺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吩咐老仆点上几根明亮的红烛,把书桌擦得一尘不染。
取出一张最上等的宣纸,用镇纸压平。
“哼!什么活阎王,不过是个被斩了头、心怀怨气的废物皇子罢了。”
方孝孺一边往端砚里倒水,一边拿着一块上好的徽墨,用力地研磨起来。
“也敢妄称天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磨好了墨。
深吸一口气,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名贵的湖笔。
这支笔可是当年老朱亲赐的,笔杆上雕着仙鹤,笔毫用的是最顶级的狼毫。
“今日,我便要用这如椽巨笔,戳破你这妖邪的画皮!”
方孝孺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将笔毫在浓黑的墨汁里饱饱地蘸了一圈。
他悬腕提笔,眼神凌厉。
准备在宣纸上,写下第一句痛骂阴天子大逆不道的话。
然而。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然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
方孝孺只觉得指尖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
那支被他寄予厚望、准备写出千古绝唱的上好湖笔。
竟然在他的两指之间,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啊——!”
方孝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断裂的竹制笔杆化作无数尖锐的竹刺。
像暗器一样,深深地扎进了他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里。
鲜血瞬间涌出,混着浓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脸一身。
那张洁白的宣纸上,被这诡异的血墨糊成了一团恶心的污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孝孺惊恐地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笔杆,捂着流血的右手连连后退。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疼得冷汗直冒。
还没等他喊人。
“咔哒、咔哒。”
书房里那几根燃烧得正旺的红烛。
火苗子突然齐刷刷地往下一压,原本明黄色的光晕,瞬间变成了阴森的惨绿色。
一股刺骨的阴风从墙缝里渗了出来。
方孝孺吓得忘了疼,死死盯着正前方那面白墙。
只见那堵原本平整的粉墙上。
突然象是有了生命一样,缓缓向外凸起。
紧接着,一张没有五官、惨白如纸的诡异人脸,硬生生地从墙壁里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