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跪在望乡台的泥水里,连连给沉红衣磕了几个响头。
额头上的血混着冰渣子,糊了一脸。
他现在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体面了,只要能见到老九,保住允炆的命,让他干啥都行。
“多谢神姑指路!多谢神姑!”
老朱咬着牙,双手死命地抠着地上的骷髅头,拖着那条废腿,像条疯狗一样继续往前爬。
求生欲和执念,让他暂时忘记了断腿的剧痛。
越过奈何桥,穿过一片死寂的黑石林。
终于。
一座通体由黑玉和白骨砌成的宏大宫殿,穿透浓雾,出现在老朱的视线里。
“森罗殿”三个血色大字,高悬在殿门上方。
那大字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大殿没有门,敞开着。
里面惨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把整座宫殿照得阴森恐怖。
老朱爬到殿门前。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从殿内倾泻而出。
这威压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百倍,直接压在老朱的灵魂上。
“呃……”
老朱被压得胸口一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死死贴在冰冷的骨砖上。
他听见大殿深处,传来沉重的铁链碰撞声。
还有恶鬼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声。
这声音,就象是敲响了他生命的丧钟。
老朱深吸一口气,咬破了舌尖。
用这股血腥味刺激着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他双手扒着门坎,一点一点地,爬进了这座象征着死亡的至高神殿。
爬进大殿的一瞬间。
老朱僵住了。
大殿正中央。
一道高高的、由无数森白头骨堆砌而成的阶梯之上。
端坐着一个让他既感到陌生,又恐惧到了极点的身影。
老朱趴在骨砖上,努力想抬起头看清那人的脸。
但那股神威太重了,压得他连脖子都僵住了。
他只能用眼角的馀光,拼命往上瞟。
那是一张由无数骷髅头拼凑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上散发着让人灵魂战栗的寒气,连周围的鬼火都不敢靠近。
坐在王座上的人,穿着一身九幽玄龙冕服。
那冕服上的暗金龙纹仿佛活物一般,在布料上无声游动。
透着一股将天地万物踩在脚底下的绝对傲慢。
但这人的脸,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墨玉珠帘垂下。
挡住了所有的面部特征。
只能从珠帘的缝隙里,看到一双跳动着幽蓝业火的眸子。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冷漠,厌世。
就象是在看一团腐烂发臭的垃圾。
老朱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象是被冰锥刺穿了。
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浑身不受控制地抖成了一团。
这就是阴天子?
这就是那个把大明百万大军当成蚂蚁一样碾死的活阎王?
老朱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其荒谬的熟悉感。
这身形,这冷漠的眼神……
太象了!象极了那个在金銮殿上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老九!
“不……不可能……”
老朱在心里疯狂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老九是个没用的废物,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一定是错觉!是地府用来吓唬他的障眼法!
大殿里死寂一片。
只有老朱粗重的喘息声,和骨砖上滴落鲜血的“滴答”声。
王座上的神明没有说话。
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直接拿刀砍老朱还要让他崩溃。
老朱实在憋不住了。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强忍着屈辱,声音颤斗地开了口。
“大明皇帝……朱重八……”
老朱的嗓子哑得象破风箱,“叩见阴天子。”
说完这句话,老朱感觉自己这辈子的骄傲都碎干净了。
但他没停下。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咱知道大明有罪……”
老朱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往下说。
“是允炆那孩子不懂事,砸了龙脉。可他现在已经被业火烧废了双腿,生不如死啊!”
老朱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天下苍生是无辜的……大旱、瘟疫、妖魔,大明已经快撑不住了……”
“求神明高抬贵手,收回业火,放过大明吧!”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裂的白玉佩,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神明肯点头,咱这就退位!”
老朱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这万里江山,这凡间的皇位,咱全都让出来!只求换允炆一条活路,给老朱家留点根啊!”
老朱以为,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甚至拿出了皇帝宝座作为筹码。
这天下,应该没人能拒绝这份天大的诱惑。
然而。
大殿内依然死寂一片。
王座上的神明,就象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对他的哀求没有半点回应。
老朱心里一阵发毛。
这活阎王,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老朱快要绝望的时候。
“嗡——”
大殿中央,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老朱吓得一哆嗦,赶紧抬起头。
只见一面高达两丈的巨大铜镜,从地下轰然升起。
铜镜边缘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鬼脸,镜面如同深渊般漆黑。
这是地府的无上法器——孽镜台!
王座上的神明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挥宽大的玄色袖袍。
“哗啦。”
孽镜台的镜面水波翻滚。
一幅极其清淅的画面,瞬间出现在镜子里。
老朱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眼睛越睁越大。
画面里,正是当年地底龙脉崩塌的真实场景!
镜子里的画面无比清淅,甚至连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看到,在地底深处的龙脉阵眼旁。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穿着破烂的蟒袍,盘膝坐在冰冷的烂泥里。
他浑身冒着冷汗,双手死死按着阵眼石盘,用自己的阳寿苦苦镇压着那股暴动的煞气。
正是老九,朱长渊!
老朱的心猛地一揪。
他只知道老九被派去守龙脉,却从没亲眼见过这底下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一群穿着东宫侍卫服的人,簇拥着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地宫。
那是朱允炆!
他大明寄予厚望的皇太孙!
“把那阵眼给我砸了,把气运金莲取出来!”
镜子里的朱允炆摇着折扇,满脸贪婪。
“这泼天的功劳,本宫要定了!”
老九拼命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一个侍卫抡起大锤,狠狠砸碎了龙脉阵眼。
“轰!”
阵法破碎,被压抑了百年的煞气冲天而起。
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顺着甬道疯狂涌向地面。
老朱眼睁睁看着,那煞气冲出地表。
应天府城外的十万百姓,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撕碎了灵魂,化作一滩滩血水。
“死人了……怎么会这样!”
镜子里的朱允炆吓得尿了裤子,瘫在烂泥里。
他指着地上的老九,象疯狗一样尖叫。
“不是我干的!是九皇子!是他勾结妖邪,毁了龙脉!”
画面到这里,突然定格。
老朱看着镜子里朱允炆那张扭曲、懦弱、满是推诿的脸。
再看看被铁链穿透琵琶骨、倒在血泊里的老九。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发甜。
“这……这就是真相……”
老朱双手死死抠着地砖,指甲都断了。
其实,他心里早就猜到了。
锦衣卫的密报早就把这些事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一直骗自己,告诉自己允炆是国本,不能背这个黑锅。
为了皇家的颜面,他选择了牺牲那个没用的儿子。
现在,这血淋淋的真相被神明当面撕开。
老朱那点可怜的自尊,被这面孽镜台砸得粉碎。
“是咱瞎了眼……是咱杀错人了啊!”
老朱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他趴在地上,哭得象个丢了魂的疯老头。
就在老朱痛哭流涕的时候。
王座上,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