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跪在冰冷的骨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
后背的冷汗早就湿透了中衣,风一吹,象是有无数把冰刀子在刮他的肉。
他举着那块碎玉佩,手都酸了,却不敢放下。
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求饶,连大明江山都豁出去了。
这活阎王怎么连个响都不给?难道真要他这把老骨头死在这么?
老朱心里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神明,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
“嗡——”
大殿中央,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象是有两块巨大的生铁在摩擦,震得老朱心口发闷。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抬起头。
只见一面高达两丈的巨大铜镜,伴随着刺耳的轰鸣,缓缓从地下升起。
铜镜边缘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鬼脸,镜面如同深渊般漆黑。
这是地府专门照人罪孽的无上法器——孽镜台!
老朱盯着那面镜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王座上的神明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挥宽大的玄色袖袍。
“哗啦。”
孽镜台的镜面水波翻滚,发出水流的声响。
漆黑的镜面瞬间亮了起来。
老朱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镜子。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当年地底龙脉崩塌的真实场景!
画面里,朱允炆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带着几十个东宫侍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昏暗的地宫。
那副嚣张跋扈、贪婪成性的嘴脸,在镜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把那阵眼给我砸了,把气运金莲取出来!”
镜子里的朱允炆摇着折扇,满脸得意。
“这泼天的功劳,本宫要定了!”
老朱看着这一幕,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亲眼看着朱允炆的手下,如何一锤子,狠狠地砸碎了那个维系着大明国运的龙脉阵眼!
镜子里的画面无比清淅,甚至连锤子砸在阵眼石盘上的脆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看到,在地底深处的龙脉阵眼旁。
环境阴冷潮湿,四壁滴着黑色的泥水。
一个瘦骨嶙峋的十二岁少年,穿着一件破烂的蟒袍,盘膝坐在冰冷的烂泥里。
少年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死死按着阵眼石盘。
他正用自己的阳寿,苦苦镇压着那股暴动的黑色煞气。
那是老九!朱长渊!
老朱的心猛地一揪。
他只知道老九被派去守龙脉,却从没亲眼见过这底下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这孩子,一蹲就是十年啊!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东宫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拼命阻拦的老九死死按在烂泥里。
冰冷的铁链粗暴地穿透了老九的琵琶骨,鲜血瞬间染红了水坑。
“轰!”
阵眼被砸碎的瞬间。
被压抑了百年的煞气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顺着甬道疯狂涌向地面。
老朱眼睁睁看着,那煞气冲出地表。
应天府城外的十万百姓,正在田间劳作、在集市买卖。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撕碎了灵魂,化作一滩滩血水。
“死人了……怎么会这样!”
镜子里的朱允炆吓得尿了裤子,瘫在烂泥里。
他指着地上的老九,象疯狗一样尖叫推诿。
“不是我干的!是九皇子!是他勾结妖邪,毁了龙脉!”
画面到这里,突然定格。
但孽镜台的播放并没有结束。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金銮殿上。
老朱拿着锦衣卫伪造的证据,满脸杀气地下令将老九斩首。
而朱允炆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嘴角却挂着一抹得逞的阴笑。
老九站在大殿中央,仰天狂笑,一剑划破手腕。
那双充满绝望和嘲弄的眼睛,通过孽镜台,死死地盯着老朱。
这一切,前因后果,纤毫毕现!
老朱跪在孽镜台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斗。
他看着镜子里那血淋淋的真相,眼珠子瞬间红了,布满了死灰色的血丝。
其实,他心里早就猜到了。
当年锦衣卫的密报,早就把这些事写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是允炆闯的祸。
可他一直骗自己。
告诉自己允炆是大明的国本,不能背这个黑锅。
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皇权正统的完美,他选择了装糊涂。
牺牲了那个没背景、没娘疼的儿子。
可现在。
这真相被神明当面撕开,用孽镜台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不留一丝馀地。
老朱看着镜子里老九那绝望的眼神,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喉咙里发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是咱瞎了眼……是咱杀错人了啊!”
老朱双手死死抠着地砖,指甲都断了,鲜血淋漓。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趴在地上,哭得象个丢了魂的疯老头。
“咱为了保一个废物,杀了一个真正替大明挡灾的儿子啊!”
老朱的哭嚎声在大殿里回荡,透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大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就在老朱痛哭流涕,满心悔恨的时候。
王座上,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这声嗤笑不大,却透着股直击灵魂的嘲弄。
老朱的哭声一顿,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
“杀错人?”
神明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冰冷刺骨。
“朱重八,你真的不知道真相吗?”
神明一语道破了老朱最深层的伪装。
“你收到锦衣卫密报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一样!”
“你知道是你那好孙子砸的龙脉,你知道老九是冤枉的。”
老朱脸色煞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只是觉得,一个没背景、没母族的老九,死就死了。”
神明的声音越来越冷,象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拉扯着老朱的神经。
“只要能保住你大明太孙的颜面,只要能维持你皇权的完美。”
“牺牲一个儿子算什么,对吧?”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把老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算盘,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神明眼里,不过是一场恶心透顶的算计。
老朱被戳中痛处,颓然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大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连角落里燃烧的鬼火,都畏惧地伏低了火苗。
“用十万人的命换你孙子的名声,用亲儿子的血染红你的龙椅。”
王座上的神明缓缓站起身。
宽大的玄黑色冕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老朱,声音尤如滚滚天雷。
“朱重八!”
“看着你如今国破家亡、断子绝孙的下场。”
“看着你那引以为傲的大明江山变成人间炼狱。”
神明微微前倾身子,那双跳动着幽蓝业火的眸子死死盯着老朱。
“本座问你。”
“你,可悔?!”
这声质问,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直击老朱的灵魂深处。
但更让老朱感到恐惧的,是这声音的腔调。
老朱浑身一震,双眼骤然瞪大。
这腔调,这种骨子里的冷漠和厌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