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推开国公府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老管家带着几个护院,扑通一声跪在门坎内,急得直磕头。
“大小姐!您这是去送死啊!快回来吧!”
“闭门谢客,谁也不许出来!”
徐妙云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不容置疑。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国公府最后的暖意。
长街上死寂一片。
暗红色的血雪虽然停了,但地上结了厚厚一层黑红的硬冰,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徐妙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布衣。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冻得她嘴唇发紫,双手通红。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象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跟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国公府大小姐,彻底划清界限。
沿途,她看到了曾经繁华的金陵城,如今破败如鬼蜮。
店铺关门,饿殍遍地。
几个流民为了抢夺半个冻硬的馒头,在雪地里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角落里,还不时传来几声诡异的兽吼,那是妖魔趁乱在吃人。
“大明,真的保不住了。”
徐妙云咬着嘴唇,眼底的决绝越发浓烈。
她只能用自己的命,去给徐家换一条生路。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她终于来到了城东那座让人闻风丧胆的建筑前。
镇魂司。
那扇高大的黑漆大门依旧紧闭,门匾上三个血红色的大字,透着股压碎灵魂的死气。
门前那两座石狮子旁边,还残留着昨天老朱磕头留下的血迹。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敲那冰冷的铜环,也没有端起使臣的架子。
她走到高高的青石台阶下。
整理了一下单薄的衣衫。
然后。
“扑通”一声。
这位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
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掌上明珠。
毫不尤豫地,双膝重重跪在了满是冰渣和污泥的雪地里。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泣求饶。
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罪臣之女徐妙云,愿舍弃凡尘身份,终生伺奉阴天子!”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只求陛下开恩,给徐家留一条活路!”
说完。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象是一尊冰雕。
任凭寒风呼啸,任凭刺骨的冰水浸透了她的膝盖。
她咬着牙,死死撑着。
……
镇魂司的大门里。
黑白无常正趴在门缝里,饶有兴致地往外看。
“哎哟,这徐家大丫头还真来了。”
白无常摇着破蒲扇,甩着猩红的长舌头,啧啧称奇。
“穿得这么单薄,在这冰天雪地里跪着,也不怕冻死。”
“苦肉计罢了。”
黑无常冷哼一声,手里提着玄铁锁链,黑脸上满是不屑。
“这些凡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前脚他老朱刚磕完头,后脚这女人又来。”
“老黑,这你就不懂了吧。”
白无常笑嘻嘻地用蒲扇拍了拍门坎。
“老朱那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丫头可是主动跑来转换门庭的。”
“啧啧,这大明的第一才女,骨头可是比那些武将还硬呢。”
“硬有个屁用。”
黑无常翻了个白眼。
“陛下没发话,就让她在外面冻着吧。冻死了算她倒楣,正好拉下去下油锅。”
门缝里,两只鬼差毫无同情心地看着笑话。
门外的徐妙云,浑身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寒风像钝刀子一样,一点点割着她的血肉。
但她依然挺直着脊背。
就象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小白花,倔强,且孤零零。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北疆大营。
朔风呼啸,战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里,烧着几盆旺旺的炭火,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死死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震怒。
虎目圆睁,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
“砰!”
徐达猛地一巴掌拍在帅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碗直接碎成了两半。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气得直哆嗦。
“老夫戎马一生,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怎么生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不孝女!”
帐下的几个心腹将领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还从没见过老国公发这么大的火。
“国公爷息怒……到底出什么事了?”
副将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你们自己看!”
徐达把那封密信狠狠砸在副将的脸上。
副将手忙脚乱地接住密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信里写着。
京城大乱,太子暴毙,十万大军被活阎王秒杀。
皇帝朱元璋发疯,整个大明朝廷名存实亡。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行字。
魏国公之女徐妙云,拒绝燕王提亲,遣散家仆。
孤身一人,跑去城东镇魂司门前。
下跪求道,扬言要舍弃家族,去给那个活阎王当侍女!
“这……大小姐她……”
副将咽了口唾沫,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她这是在打老夫的脸!在打大明军人的脸!”
徐达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他最看重忠义二字。
哪怕老朱现在疯了,大明要亡了,他徐家也得战死沙场,以全忠臣之名。
可他最疼爱的长女,大明公认的第一才女。
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向一个妖孽投诚,还要去给人家当侍女?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噗——”
徐达急火攻心,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帅案。
“国公爷!”
众将领吓得赶紧冲上去扶。
“别碰我!”
徐达一把推开众人,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砍在帅案上。
“传令下去!”
他咬着牙,双眼赤红,像头暴怒的狮子。
“徐妙云不忠不孝,败坏门风!从今日起,将她逐出徐家族谱!”
“老夫全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北疆大营里,徐达的怒吼声在寒风中回荡。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他这个“不孝女”的决定,在日后那场席卷全天下的幽冥清算中。
硬生生保住了他徐家满门上百口人的性命。
金陵城,城东。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又停了。
但那刺骨的严寒,却比下雪时还要冻人。
镇魂司门前。
徐妙云还跪在那里。
三天了。
足足三天三夜。
她没有挪动过半步。
那件单薄的素白布衣,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贴在身上。
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远远看去,真的就象是一尊跪在台阶下的冰雕。
饿了。
她就抓一把身边的残雪,混着冰渣子塞进嘴里。
困了。
她就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用血腥味刺激自己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
她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膝盖下面的青石板,甚至被她的体温化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大明……徐家……”
徐妙云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冻僵了,意识开始模糊。
各种幻象在她眼前交替出现。
她看到了老朱发疯的脸,看到了父亲徐达暴怒吐血的画面。
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阴兵,和那面高高在上的黑玉屏风。
“我不能死……我还要见他……”
徐妙云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就在她眼前一黑,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嘎吱——”
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黑漆大门。
终于。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一股带着浓烈死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吹散了徐妙云眼前的幻象。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失去光泽的眸子里,终于爆发出了一团微弱的光亮。
大门里。
走出来一个穿着如血般红衣、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孟婆,沉红衣。
沉红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徐妙云。
那双妖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凡人的身躯,在这幽冥死气弥漫的地方跪了三天三夜竟然还没死,这丫头的命还真是够硬的。
“进来吧。”
沉红衣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陛下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