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南府城墙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半个时辰前,这里的守城官军还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把遗书都写好了,甚至把煮金汁的大锅都推到了城垛边上。
就等着城门被撞破,跟底下那十万象疯狗一样的白莲教徒同归于尽。
可现在。
城墙上仅存的三千多名大明残军,全都象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一样,僵在原地。
济南知府张守诚瘫坐在城墙垛口上。
他大张着嘴,眼神呆滞地望着城外。
城外,那原本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蚁群般准备攻城的十万流民。
此刻,已经全变成了冰雕。
没有残肢断臂,没有血流成河。
甚至连一丝哀嚎声都没有留下。
十万具失去了灵魂的肉身,整整齐齐地冻僵在干裂的土地上。
“当啷。”
守城总兵李远手里的长刀,从哆嗦的手指缝里滑落,砸在青砖上。
这清脆的响声,才勉强把众人从极度的惊骇中拉回了一丝神智。
“这……这就是阴天子的手段吗……”
李远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象寒风里的破锣。
他杀了一辈子山贼水匪,自认也是个见过血的汉子。
但在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宰面前,他觉得自己连个屁都不如。
那是三万骑着幽灵战马、浑身冒着蓝色寒气的寒冰鬼骑!
他们从天而降,锁链翻飞。
所过之处,生魂离体,肉身冻结。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死神在收割庄稼!
最让李远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些阴兵的杀戮。
而是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无视。
“大人,他们走了……”
一个副将指着半空中那道缓缓合拢的黑色裂缝,声音里带着劫后馀生的哭腔。
“他们……他们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啊……”
张知府擦了擦额头上那层因为极寒而结出的白霜,苦笑了一声。
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没看一眼。
刚才那三万寒冰鬼骑在城外肆虐的时候,距离济南城墙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他们甚至能看清阴兵面罩下跳动的幽蓝鬼火。
只要那些鬼骑稍微一抬手,这济南城墙上的三千守军,也得跟着下地狱。
但人家没有。
杀完了白莲教的十万信徒,抽干净了他们的生魂。
那为首的寒冰鬼将,只是冷冷地瞥了城墙一眼。
那眼神,就象是人在路边扫垃圾时,偶尔看到了一只趴在墙角的蚂蚁。
连踩死都嫌浪费力气。
大明官军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们今天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城墙坚固,也不是因为他们拼死抵抗。
而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的阴天子,根本就没把他们大明的军队放在眼里!
在神明看来,他们甚至连当被清算名单上的“恶鬼”的资格都没有。
“快……快给朝廷写折子!”
张知府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城砖,绝望地哭喊起来。
“告诉皇上!白莲教没了!十万人半个时辰就死绝了!”
他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摇头。
“但……但咱们大明也快了啊!这等神威,皇权拿什么挡啊!”
……
而在此时。
紫禁城,奉天殿。
老朱还不知道山东发生的惨剧。
他枯坐在龙椅上,身旁放着那本被他砍碎的生死簿残片。
左脸的血痂发黑,眼窝深陷。
“报——”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
“皇爷!燕王殿下求见!”
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燕王殿下说,他有办法能让阴天子息怒,保住大明江山!”
老朱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断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让他滚进来!”
不一会儿。
朱棣穿着一身黑色大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殿。
他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野心。
“儿臣叩见父皇!”
朱棣走到台阶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老四,你又来干什么?”
老朱冷眼看着这个平时最象自己、也是野心最大的四儿子。
“你不是说去求老九吗?怎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老朱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他才不信老九会给老四面子。
“父皇明鉴!”
朱棣抬起头,言辞恳切,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儿臣确实去求了九弟,也吃了闭门羹。”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但儿臣并没有放弃!儿臣请姚大师夜观天象,又翻阅了无数道家典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平息神怒的法子!”
“哦?”
老朱冷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股凄厉。
“你那假和尚还能算出对付活阎王的办法?说来听听,咱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老朱的眼睛。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只要父皇下旨,昭告天下。”
朱棣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将皇长孙朱允炆,贬为庶人!耻夺其皇太孙之位!”
“并……并将其交由镇魂司发落!”
“放屁!”
老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砸向朱棣。
“你让咱把允炆交出去?那可是你亲侄子!是大明的根!”
老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棣破口大骂。
“你以为把允炆交出去,老九就会放过大明?他要的是咱们老朱家死绝!”
朱棣被奏折砸中,却连躲都没躲。
他知道,老头子这是真急了。
“父皇!允炆惹下这等滔天大祸,害死十万百姓,天理难容啊!”
朱棣也不装了,急切地反驳。
“大哥已经因为他死了!您难道要拉着整个大明,给他一个人陪葬吗!”
“再撑下去,咱们全得死!只有把他交出去平息民愤和神怒,大明才能有一线生机啊!”
“闭嘴!”
朱元璋双眼赤红,像头护崽的老狼。
“咱宁可站着死,也绝不拿自己的孙子去换命!滚!给咱滚出去!”
朱棣看着暴怒的老朱,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知道,这老头子是铁了心要拉着大家一起死了。
既然好言相劝没用,那就只能走最后一步棋了。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个头。
“儿臣告退。但儿臣的话,还请父皇三思。”
说完,朱棣转身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
离开奉天殿。
朱棣一路快步回到了自己的燕王府别院。
黑衣宰相姚广孝早就等在书房里了。
见朱棣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姚广孝拨弄着佛珠,微微一笑。
“王爷,看样子,皇上还是不肯低头啊。”
“老头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朱棣烦躁地扯掉身上的大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大明都快亡了,他还惦记着他那宝贝孙子!”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猛地灌了一大口。
“大师,咱们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昨晚去拆了奉天殿的门匾,老头子虽然疯了没追究。”
“可镇魂司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老九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稍安勿躁。阴天子高高在上,或许……是在考验咱们的诚意。”
“诚意?我连老朱家的祖宗牌位都快砸了,还要什么诚意!”
朱棣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三跳。
“这大明眼看就要四分五裂了。我要是再拿不到地府的法旨,别说当皇帝了,连北平那点家底都保不住!”
就在两人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时。
“呼——”
书房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一股极寒的阴风猛地吹开!
屋里的几根蜡烛瞬间变成了惨绿色。
空气中的温度断崖式下降,冻得朱棣和姚广孝直打哆嗦。
连茶杯里的水,都在瞬间结了一层冰花。
“谁!”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如临大敌地盯着窗户。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姿高挑的女人。
踩着窗沿,象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一样,轻飘飘地飘进了书房。
她脸上没有带任何面具,肌肤白得象雪,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隐隐闪铄着幽蓝色的光芒。
腰间挂着一块雕刻着骷髅的玄铁令牌。
朱棣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妙……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