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死寂一片。
没有鸟叫,没有太监宫女走动的细碎声响,甚至连风刮过重重宫墙的声音,都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阴冷。
这座曾经像征着大明至高权力的紫禁城,现在活象是一座巨大的、空荡荡的坟墓。
“踏、踏、踏。”
沉重的马靴声在汉白玉台阶上响起。
朱棣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斩马刀,跨过了奉天门那道高高的门坎。
他身上的黄金铠甲布满了刀痕和干涸的黑血,那是他一路从白沟河杀过来的“勋章”。
身后,姚广孝和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心腹死士紧紧跟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棣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块被自己亲手拆断、如今半截还埋在雪水里的“奉天”门匾残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没去正殿。
而是大步走向了奉天殿旁边的乾清宫。
他知道,老头子在那儿。
“嘎吱——”
朱棣没有让人通报,直接一脚踹开了乾清宫厚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屎尿腥臭味,混合着发霉的药渣味,兜头盖脸地拍了过来。
朱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挥了挥面前浑浊的空气。
这哪里象是一国之君的寝宫?
这特么连北平城外流民营的狗窝都不如!
大殿里光线昏暗,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寒风顺着窟窿眼儿往里灌。
几个碎了的药碗扔在地上,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只肥大的老鼠在啃咬发霉的糕点。
“谁……谁啊……”
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拔步床边传来。
老太监王景宏缩在床脚,身上那件总管太监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手里拿着块破布,看到提着刀走进来的朱棣,吓得象只触电的蛤蟆,直接弹了起来。
“燕……燕王殿下……”
王景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金砖,连看一眼朱棣的胆子都没有。
“老奴叩见燕王殿下……”
朱棣连正眼都没看这个老太监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跨了过去。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龙床前,停住了脚步。
床上,躺着一个人。
朱元璋。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把陈友谅和张士诚按在地上摩擦的洪武大帝。
此刻。
就象是一滩烂泥,瘫软在发霉的被褥里。
他花白的头发象一蓬枯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左半边脸因为中风,彻底塌陷了下去,眼角耷拉着,嘴角歪斜到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一股浑浊粘稠的口水,顺着那歪斜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流在龙袍的领子上,糊了一脖子。
曾经那双像鹰隼一样锐利、只要被盯上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现在只剩下空洞和呆滞,眼白上布满了死灰色的血丝。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朱。
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就是他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
这就是那个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燕王,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的大明皇帝?
朱棣的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复仇的快意。
你老头子防了我一辈子,偏心大哥和允炆那两个废物。
甚至为了保他们,不惜拿老九去顶罪。
现在怎么样?
你的大明亡了,你最疼的儿子孙子死绝了。
最后站在这里,俯视你的,还不是我这个被你处处防备的老四!
但在这种近乎病态的暗爽之下。
朱棣看着老朱那副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凄惨模样,心底深处,竟然又泛起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这可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啊。
在幽冥法则面前,在那个曾经被他当成草芥踩死的老九面前。
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折磨成了一个生不如死的废人。
“父皇。”
朱棣盯着老朱那只唯一还能微微转动的右眼,缓缓开了口。
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
“儿臣,从白沟河回来了。”
朱棣把手里那把带血的斩马刀,随手扔在地砖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李景隆那个草包,五十万大军,一天都没撑住。他自己也跑了。”
“现在,外头的天下,已经没您什么事了。”
听到朱棣的声音,老朱那只浑浊的右眼,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
当他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朱棣时,老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破锯子般的怪叫声。
那只枯瘦如柴、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颤斗着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五指成爪,死死地抓向半空,似乎想要抓住朱棣的衣角,又象是在拼命抗拒着什么。
眼底,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怨毒和极度的愤怒。
“逆……逆子……”
老朱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伴随着这两个字,一口浓黑的带血唾沫,直接从他歪斜的嘴角喷了出来,溅在被面上。
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亲眼看着这个四儿子,带着死士在奉天殿外,砸碎了大明的正统门匾!
他知道,老四这是拿着他老朱家的脸面,去给老九当了敲门砖!去给地府当了狗!
“逆子?”
朱棣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朱棣一把揪住老朱那件满是污渍的龙袍衣领,将他半个干瘪的身子,硬生生地从床上拽了起来!
“父皇,您到现在还在骂我是逆子?”
朱棣红着眼,那张和老朱有六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狰狞。
唾沫星子喷在老朱的脸上。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您逼的!”
“您宁可把江山交给允炆那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您为了那个废物,亲手逼死了老九!惹出了活阎王,把大明推下了十八层地狱!”
朱棣一把将老朱狠狠地摔回床上。
“砰”的一声,老朱被摔得闷哼一声,眼白往上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现在大明亡了,百万阴兵把京城围得象铁桶一样。”
朱棣指着窗外那灰暗的天空,双眼冒着疯狂的野火。
“我要是不去给老九当狗,我要是不去求那块牌子!”
“您以为您现在还能躺在这儿喘气?咱们老朱家早就被黑白无常拿铁链子锁进油锅里炸成麻花了!”
“我是为了活命!我是为了拿到这天下的皇位!”
朱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老朱。
“您守不住的江山,我来守!”
“您管不了的天下,我来管!”
老朱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被野心和恐惧扭曲了的儿子,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他想骂,想说老九根本不会把皇位给你,你不过是个被耍的跳梁小丑。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
一直站在旁边的姚广孝,这时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他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倒三角眼里闪铄着算计的光芒,看了一眼床上半死不活的老朱。
“皇上已经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
姚广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辣的暗示。
“大明不可一日无主。如今京城已被咱们接管,阴天子那边也发了话,让咱们清理反王。”
“您看……这退位诏书,是不是该让皇上‘印’上了?”
朱棣转过头,看着老朱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右手,冷笑了一声。
“大师说得对。父皇太累了,是该好好歇歇了。”
他冲着身后的两个死士招了招手。
“来人。”
朱棣指着床上的老朱,声音冷得象淬了冰。
“拿玉玺来。抓着父皇的手,给本王在那份禅位诏书上,按下手印!”
“不……呃……”
老朱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拼命摇头挣扎。
可他那点力气,哪里抵得过两个如狼似虎的死士。
一个死士直接把老朱的右手死死按在床沿上,另一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绫和印泥。
“父皇,您就安心地当您的太上皇吧。”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大明的天下,从今天起。”
“是我朱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