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就在这儿安享晚年吧。大明,儿子替您看着了。”
朱棣把那份盖着血手印的退位诏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连眼角都没施舍给床上那眼斜口歪、满眼怨毒的老朱。
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脚步轻快得象踩着棉花。
门外。
黑衣宰相姚广孝已经等侯多时,见朱棣出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大事已定,天命归燕。”
“同喜,同喜啊大师!”
朱棣难掩狂喜,拍着姚广孝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立刻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在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
姚广孝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皇上……哦不,陛下,如今京城被阴兵围困,外面还有宁王的三十万大军。这登基大典,是不是仓促了些?”
“仓促个屁!”
朱棣大手一挥,底气十足。
“老十七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本王手里有老九的‘守门’铁牌,那就是地府认下的代理人!”
“只要我坐上了这把龙椅,名正言顺,那些妖魔鬼怪敢碰我一根汗毛?”
他摸着胸口那块冰冷的黑铁令牌,眼神变得无比狂热。
“这天下,必须尽快定个名分。等生米煮成熟饭,哪怕老九也得认帐!”
……
第二天。
紫禁城里,难得有了一丝人气。
只不过这“人气”,透着股浓浓的诡异和滑稽。
为了操办登基大典,朱棣的手下把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
红布找不着?那就拿挂丧的白布染上鸡血凑合!
灯笼不够?那就把老百姓家里的白纸灯笼全抢来,用红漆涂一遍。
整个奉天殿外。
张灯结彩的红绸子,在寒风中飘荡,怎么看都象是在挂红色的丧幡。
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人直反胃。
广场上。
大明残存的文武百官被燕军的刀架在脖子上,强行拉来凑数。
几百个官员穿着发霉的朝服,哆哆嗦嗦地跪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
队伍松松垮垮,有人还在小声抽泣。
“都他娘的给老子跪好了!谁敢哭丧着脸,现在就砍了他!”
燕军将领挥舞着马鞭,在百官队伍里来回巡视。
“吉时已到——!”
伴随着太监破了音的唱报声。
奉天门缓缓打开。
朱棣穿着一身崭新的、赶制出来的明黄色四爪龙袍。
头戴九旒冕冠,腰跨宝剑,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每踩在一级汉白玉台阶上,他都觉得心跳快了一分。
“我终于熬出头了……”
朱棣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跪伏的群臣,呼吸急促。
为了这一天,他在北平装疯卖傻,吃猪食、睡狗窝。
后来又在太行山被厉鬼追得象丧家犬,甚至跑到镇魂司门前磕头当狗。
现在,这一切都值了!
老头子废了,大哥死了。
从今天起,他朱老四,就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的百官在刀剑的逼迫下,参差不齐地喊出了那句像征最高权力的口号。
这喊声虽然软绵绵的,毫无气势。
但听在朱棣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他走到奉天殿的正中央。
抬起头,那把像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金丝楠木龙椅,就在眼前。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伸出微微发抖的右手,准备抚摸那冰冷的龙椅扶手。
只要跨上这一步,坐下去。
大明的新时代,就属于他了。
然而。
就在朱棣的屁股即将沾到龙椅的那个瞬间。
“嗡——!”
原本晴朗灰暗的天空,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这声音不象是雷声,更象是整个天地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了。
“轰!”
奉天殿外的红布白幡,瞬间被一股狂暴的黑风撕得粉碎。
漫天的血色残雪被卷上高空。
“怎么回事!”
朱棣吓得一个趔趄,直接从龙椅前摔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金砖上。
他惊恐地抬起头,顺着大开的殿门望向天空。
那一秒,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让他绝望、最让他灵魂战栗的画面。
不仅仅是朱棣。
奉天殿广场上,几百名文武百官,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燕军。
全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空。
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化不开的漆黑!
就象是有一块巨大无朋的黑布,粗暴地把整个太阳都给罩住了。
不,不是黑布。
那是浓郁到极点、近乎实质的幽冥死气!
死气疯狂翻滚,如同沸腾的沥青之海,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陵城。
“极夜……天狗食日?”
姚广孝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他那张老脸惨白如纸,三角眼里满是极度的恐惧。
“这不是天狗食日……这是阴气蔽日!阴曹地府……降临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仿佛有巨人在用战锤敲击天空的战鼓。
每一声,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咔嚓!”
漆黑的天穹之上,突然裂开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巨大缝隙。
紧接着。
在十万凡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道裂缝里,缓缓踏出了一只巨大的黑铁战靴。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爆响。
不是雷霆,而是……脚步声!
无数个身披残破重甲、面罩下跳动着幽蓝鬼火的阴兵。
踏破虚空,直接从那道裂缝里走了出来!
十万?百万?
根本数不清!
他们象是一片黑色的雷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手里的破魂长枪闪铄着森寒的光芒,锁链在半空中碰撞出让人牙酸的“哗啦”声。
“鬼……鬼军压境!”
一个燕军将领吓得直接尿了裤子,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燕军,此刻就象是一群见到了猫的耗子。
大半人都瘫在了雪地里,抖得象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吼——!”
一声震慑灵魂的咆哮,从虚空裂缝的最深处传来。
八条体长百丈、燃烧着惨绿业火的巨大骨龙,咆哮着冲出裂缝。
它们空洞的眼框里喷吐着死气。
拉着一辆比奉天殿还要庞大数倍、通体由暗金骨石打造的宏伟神殿,轰然降临!
十殿阎罗的巨大法相,分列神殿两旁。
楚江王浑身散发着极寒,秦广王手托孽镜台,黑白无常的锁链尤如两条黑龙在云层中穿梭。
诸神退避,百鬼夜行!
那座宏伟的骨头神殿,就这么悬停在奉天殿的正上方。
带着一种碾压一切凡尘规则的绝对傲慢,死死地压在朱棣的头顶。
“这……这怎么可能……”
朱棣瘫坐在龙椅旁的台阶上,他引以为傲的黄金铠甲,在死气的侵蚀下发出了“吱吱”的腐蚀声。
他摸着胸口那块“守门”铁牌,彻底傻了。
“我不是代理人吗?老九不是默许我当皇帝了吗?他怎么亲自来了!”
就在朱棣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
“嗡——”
半空中的骨头神殿内。
一张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巨大白骨王座,缓缓升起。
王座上。
一个穿着九幽玄龙冕服的男人,单手支着下巴,慵懒地斜靠着。
十二旒平天冠下的那双幽蓝眼眸,通过层层死气。
象是在看一只在泥潭里翻滚的臭虫,冷冷地俯视着底下的朱棣。
“怎么?”
沉长渊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一个凡人的灵魂深处炸响,带着无尽的嘲弄。
“四哥,这龙椅还没坐热乎,就想体验一把当皇帝的瘾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象是一盆冰水,直接把朱棣从皇帝的春秋大梦里,彻底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