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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都是他造的孽,如今全部化作业障压在他的灵魂上

    “啪。”

    李善长那根冒着烟的铁鞭,重重磕在鬼门关的黑砖上。

    地上的骨渣子被火星子燎得乱蹦,糊了老朱一脸。

    老朱趴在地上,半透明的手指头抠着砖缝。

    指甲盖翻转过来的痛感,这会儿全麻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只剩半个鼻子的烂脸,喉咙里像塞了把生锈的锉刀。

    “百……百室……”

    “你叫谁百室!”

    李善长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带着股子烧焦的臭皮子味。

    他那只烂手一把薅住老朱半透明的龙袍领子。

    滚烫的血油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滴在老朱胸口,“滋啦”烫出一个冒烟的黑洞。

    “老夫叫你一声陛下,那是老子眼瞎!”

    “你砍我全家七十多口的时候,怎么不喊一声百室?”

    他咬着没有嘴唇的牙床,血红的窟窿眼里满是黏稠的恨。

    “你看看我这张脸!”

    “那是你在阳间赏我的!到了阴曹地府,油锅又给我扒了一层皮!”

    老朱被他薅得离了地,双脚在半空乱蹬。

    “咱……那是为了大明……”

    他喘着粗气,眼睛却不敢对上李善长的窟窿眼。

    “你……你们胡党……”

    “放屁!”

    李善长手腕猛地一甩,那根红铁鞭带着尖啸,结结实实抽在老朱肩膀上。

    “啊——”

    老朱像块破抹布一样砸在鬼门关的柱子上。

    肩膀上的魂体被抽散了一小块,黑气直冒。

    疼得他抱着身子在地上打滚,龙袍的下摆在黑砖上蹭得脏兮兮的。

    “为了大明?你为了你那一家子的江山,把我们这帮老兄弟当猪狗一样宰!”

    李善长拖着鞭子走过去,鞭稍在地上划出一道火线。

    “老子在下面等了你这么多年,天天看这帮牛头马面给我灌滚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朱,脚尖踩在老朱那张引以为傲的老脸上。

    “你现在下来了,你那大明保住了吗?啊?”

    老朱的脸被踩得变了形,泥水和黑雪混在一起糊了满嘴。

    大明。

    这两个字现在听着,简直象是在刮他的骨头。

    他通过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视线模糊地看向后头。

    那是一路拖过来的景象。

    黄河裂得象干树皮,流民像野狗一样互相啃咬。

    村头那锅煮着人肉的黄水,还有那女人空洞的眼神。

    老朱那颗这辈子都没怎么软过的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痛不是肉体上的,也不是刚才被铁鞭抽出来的。

    而是从灵魂深处,象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慢慢锯。

    “嗡——”

    他身上突然开始往外冒黑气。

    不是刚才被抽散的那种,而是一缕缕黏稠的、带着腐臭味的黑烟。

    这些黑烟象是有生命的毒蛇。

    一条条顺着他的脚底板,沿着小腿、腰腹,疯狂地往上爬。

    “呃……这啥玩意……”

    老朱挣扎着想把身上的黑烟拍掉,手一碰上去,手指头直接被烫得透明了几分。

    “哟,业障显形了啊。”

    白无常在旁边摇着破扇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甩着长舌头,戳了戳旁边的黑无常。

    “老黑你看,这老登身上的业障,黑得都快赶上你那张煤球脸了。”

    “滚一边去。”黑无常黑脸一沉,“这老东西造的孽,比乱葬岗里的死老鼠还多。”

    那些黑烟越来越多。

    一条,十条,成百上千条。

    老朱听到耳朵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黑白无常的斗嘴,也不是李善长的咒骂。

    “还我命来……”

    “我好饿啊,皇上……为什么不下雨……”

    “那是俺儿子啊!你们这群畜生!”

    无数张面黄肌瘦的脸,在那些黑烟里若隐若现。

    有饿死的灾民。

    有被胡党、空印案株连的无辜家眷。

    还有在金銮殿上,被他下令凌迟的朝臣。

    这些脸重重叠叠,全都张着血盆大口。

    死死咬在老朱半透明的魂体上。

    “啊——走开!全给咱走开!”

    老朱在地上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体。

    他想把那些脸从身上扯下去,可手一穿过黑烟,那些脸就顺着他的骼膊咬上来。

    “咱是大明皇帝!你们这群贱民敢反抗咱!”

    他闭着眼睛瞎挥拳头,嘴里还在硬撑。

    可那黑烟越来越重。

    象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老朱那双原本还在扑腾的腿,渐渐被压得动弹不得。

    连抬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这不是普通的怨气。”

    黑无常走近两步,铁链在手里转了个圈。

    “这是你那十万被老九顶罪的无辜百姓。”

    “还有你这几个月,为了保你那宝贝孙子,不管天下旱灾瘟疫,生生逼死的几十万流民。”

    他弯下腰,那双死鱼眼盯着老朱。

    “这些帐,阎王爷那儿记着呢。”

    “现在,全化作业障,来找你收租了。”

    老朱趴在地上。

    那双一直睁着的老眼,终于慢慢合上了。

    他眼前浮现出老九被拖上法场时,那绝望的笑声。

    想起马皇后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是报应”。

    报应啊。

    这些被他视作草芥的百姓,这些为了他大明江山铺路的垫脚石。

    原来他们死前的怨恨,全都没散。

    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都是咱的错啊……”

    老朱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败的呜咽。

    他那张满是黑痂和泥水的老脸上。

    两行淡红色的水滴,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滴在鬼门关的黑砖上,砸出一个小坑。

    魂泪。

    死鬼流不出眼泪,只有灵魂深处彻底崩溃、悔恨到了极点,才会渗出这种东西。

    “哭?你现在哭有个屁用!”

    李善长冷笑一声,手里的铁鞭再次扬了起来。

    “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层皮抽下来不可!”

    “行了老李。”

    白无常蒲扇一挡,把那根冒烟的铁鞭拨开。

    “陛下有交代,这老登得全须全尾地带进去。”

    他舌头卷了一下,“后面还有大戏呢,你在这儿给他打散了,我没法交差啊。”

    李善长不甘心地收回鞭子,恶狠狠地朝老朱吐了口血水。

    “算你命大!等你过了审,老子天天去你锅边上撒盐!”

    黑无常没废话,手腕一拽锁链。

    “当啷。”

    老朱那被业障压得死沉的魂体,象个装满沙子的麻袋,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走着。”

    两尊煞神拖着大明开国皇帝,大步跨过了那座高耸的鬼门关。

    鬼门关里。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两边连惨绿色的鬼火都没了。

    只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深渊般的黑。

    老朱被拖着滑行,身上的业障黑烟还在不断加重。

    他象一条没脊梁的虫子,软塌塌地任由铁链拉扯。

    前面是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间,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铜柱。

    铜柱底下,绑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破成了一条条布片。

    正被两个小鬼拿着烧红的铁梳子,一下下刮着后背。

    “啊——!我不是反贼!我是大明御史啊!”

    那人疼得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老朱听到这声音,费劲地抬起那被业障压得快断的脖子。

    眼珠子在乱发后头转了转。

    这声音……听着耳熟?

    黑无常停下脚步,手里的铁链一松。

    他指着铜柱底下那个人,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老朱。

    黑脸上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看看,又碰上熟人了。”

    黑无常指了指那人。

    “这不昨天刚被咱们在阳间拔了舌头,还死咬着要写文章骂陛下的那位硬骨头吗?”

    老朱浑身一哆嗦,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他不是没舌头了吗?”老朱哆嗦着问。

    白无常飘过来,扇子拍了拍老朱的后脑勺,笑得象夜猫子。

    “地府规矩,残缺的魂魄得先补全了,再受刑。”

    “不然他喊不出来,多没意思?”

    他凑近老朱耳朵,“你猜猜,等会儿这梳子刮完,他下一道菜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