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手里那根粗铁链绷得笔直。
链子在白骨铺成的地上拖拽,拉出一串刺耳的“咔啦咔啦”声。
老朱被拽着往前滑。
他早就不挣扎了,整个人象个破面口袋,软塌塌地贴着地皮。
脸在尖锐的骨头茬子上蹭来蹭去,半透明的皮肉翻卷着,冒出一缕缕黑烟。
没走多远,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之前森罗殿里是发霉的冷。
现在这风刮在脸上,黏糊糊的,夹着股腥臭的血腥味。
象是一脚踩进了夏天沤了半个月的死鱼塘。
“哗啦——”
前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水声。
老朱费劲地睁开一只眼。
黑灰色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些,一条宽得看不见对岸的大河横在前面。
河水是暗黄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血沫子,看着直让人犯恶心。
这哪是水,分明是煮开的尸油。
“老……老九……呃,陛下……”
老朱嗓子眼像含着一把沙子,声音嘶哑得要命。
他不想死得这么难看,他还指望能留个体面。
“闭嘴吧你!”
黑无常手腕一抖,铁链猛地一缩。
老朱直接被甩飞出去,越过河岸的乱石堆。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砸在停靠在岸边的一艘破烂木船上。
这船破得邪门。
船板缝里直往外渗血水,连根完整的桅杆都没有,船头还挂着几缕随风飘的乱头发。
老朱摔得骨头快散架了,半天没爬起来。
就在这会儿,他感觉身上一阵阴冷刺骨的凉意。
低头一看。
那身代表着大明开国皇帝尊严的明黄龙袍,像被火烧了一样。
眨眼间化作点点飞灰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件湿漉漉、散发着霉味的破蓑衣,紧紧地贴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
头上的平天冠也没了,几根花白的枯草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咱的龙袍……咱是大明太祖……”
老朱哆嗦着手去摸身上的破布,眼珠子都红了。
他想站起来,哪怕是死,他也不能穿这身要饭的衣裳!
“大明太祖?下去跟王八摆谱吧!”
一个粗壮的影子从船舷边冒出来。
是个没皮的血人恶鬼。
这鬼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黑木橹,毫不留情地砸在老朱的肩膀上。
“哎哟!”
老朱疼得缩成一团。
那恶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到船尾。
把那根沉得要命的木橹,死死塞进老朱的手里。
“摇!今天不摇满一万下,老子把你皮扒了点天灯!”
老朱双手握着冰冷的木柄,那上面布满了倒刺。
刚一握紧,倒刺就扎进了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还没缓过劲来,脚下的船猛地一晃。
船头离开了岸边,缓缓驶入那条腥臭的忘川河。
“救……救命!”
老朱刚喊了一嗓子,就吓得闭上了嘴。
河面上。
密密麻麻地飘着无数颗人头!
有男有女,有的脸烂了一半,有的眼珠子挂在眼框外面。
他们像看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疯狂地朝着这艘破船游过来。
“那是……李善长家的老二?”
老朱惊恐地盯着水里一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从水里探出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牙齿。
猛地一口咬在木船的船帮上!
“咯吱咯吱——”
牙齿啃木头的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光是这几个人。
水底下。
成群的毒蛇和长着三个脑袋的恶狗,顺着浑浊的水流往上窜。
它们跃出水面,锋利的爪牙在船板上划出一道道抓痕。
“滚!都给咱滚开!”
老朱挥舞着手里的木橹,胡乱地拍打着水面。
可他这一动,木橹在水里划出波纹。
“刺啦——”
忘川河水溅在他的双腿上。
那水简直比强酸还毒!
老朱那半透明的裤腿瞬间被腐蚀,连带着腿上的皮肉。
像蜡烛遇到火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啊!!!”
老朱疼得扔了木橹,抱着双腿在甲板上凄厉地惨叫。
那种直接烧穿灵魂的剧痛,比当年他要饭时挨的鞭子,还要疼上一百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小腿上的皮肉化成一滩脓水,露出里面惨白的魂骨。
更要命的是。
一阵接一阵的刺骨阴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这风像长了眼睛的小刀片。
一层层地削着他脸上的皮,吹进他的耳朵眼、鼻孔里,冻得他连脑髓都快结冰了。
“快摇!找死啊老东西!”
船头的血人恶鬼拎着带刺的皮鞭走了过来。
“啪!”
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老朱背上。
老朱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咬着牙,强忍着双腿被腐蚀的剧痛,重新抓起那根带倒刺的木橹。
一下。
两下。
他机械地摇动着。
每一次划水,木橹上的倒刺就往肉里深扎一分。
每摇一下,溅起的水花就多腐蚀一块他的皮肉。
他大明开国的洪武大帝啊。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一句话就能让天下人头落地的九五之尊。
现在。
成了一个穿着破蓑衣,在忘川河里给孤魂野鬼划船的苦力老头!
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通过那层厚厚的阴霾,他仿佛看到了金陵城那座空荡荡的紫禁城。
“老四……允炆……”
老朱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甲板上。
他悔啊!
他这辈子算计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功臣,就是为了保住他老朱家的江山。
为了不让别人夺走他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天下。
结果呢?
被他当成草芥踩在脚底下的老九,转手就把大明的天给掀了!
他引以为傲的铁桶江山,现在成了他儿子手里随便拿捏的玩具。
而他自己,生生世世都要在这条破河里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活罪!
“这就是……报应吗……”
老朱一边摇橹,一边发出绝望的呜咽。
……
镇魂司大门口。
白无常叼着根甘草棍,笑嘻嘻地看着老朱那艘破船慢慢消失在忘川河的浓雾里。
“啧啧,这老头体力不行啊,划得这么慢。”
他蒲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黑无常。
“老黑,你说他能撑几天疯掉?”
黑无常没搭理他。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团刺眼的金光。
刚才从崐仑山下来的那个白衣仙使,正踩着青色的飞剑,趾高气昂地悬在半空。
那神棍叫唤了半天,见镇魂司没人搭理他,这会儿正气得满脸通红。
“下面那个穿黑衣服的!”
白衣仙使拿剑指着刚走出门的沉长渊,声音拔高了八度,趾高气昂。
“叫朱棣那个凡人皇帝滚出来见我!”
他不可一世地扬着下巴,像看土包子一样看着沉长渊。
“告诉他,如果一炷香内不磕头认错,恢复我崐仑仙宗的香火供奉……”
仙使冷笑一声,脚下的飞剑爆出一团刺眼的青色剑气。
“本仙使就作法,让这大明地界,大旱三年!寸草不生!”
沉长渊站在台阶顶端。
他眯着眼,看着天上那个骚包的神仙。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无语的冷笑。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徐妙云。
手指随手点了一下天上那个闪闪发光的白痴。
“这神棍谁啊?”
沉长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夹着股掩饰不住的烦躁。
“这大明都快变成乱葬岗了,他拿旱灾吓唬我?”
徐妙云垂着眼帘,没敢笑出声。
“回陛下,好象是崐仑仙宗的人,说咱们断了他们吸食凡人香火的财路。”
“吸香火?”
沉长渊舌尖顶了下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暴戾。
“去。”
他指着旁边那堆还在冒烟的碎骨头,对白无常吩咐了一句。
“老白,你上去告诉他。”
沉长渊声音冷得象淬了冰。
“老子颈椎不好,不想仰着头听他放屁。”
“让他赶紧自己滚下来跪好,或者……我帮他把腿打折了再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