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白毛风刮得象破锯子,卷着冰沙子直往人领口里灌。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羊膻味和发酵的马粪臭。
脱古思帖木儿骑在毛色黑亮的高头大马上,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大拇指习惯性地搓着那枚满是包浆的绿松石扳指,满脸的春风得意。
身后,十万北元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地平线。
马响鼻声、弯刀碰撞皮甲的动静,乱哄哄地搅和在一起。
十万人,这是把大漠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空了。
“大汗,这天阴得有点邪乎啊。”
旁边一个瞎了左眼的万夫长凑过来,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眼瞅着要下暴雪,咱们现在拔营,能赶到关口吗?”
脱古思帖木儿斜了他一眼,一马鞭抽在万夫长马屁股上。
“怂什么!”
他那漏风的门牙往外喷着白气。
“朱重八那老东西都死透了!大明内部正狗咬狗呢!这会儿不南下去抢钱抢粮抢女人,等他们缓过劲儿来,咱们还得回草原吃沙子!”
队伍前头。
大萨满骨碌穿着一身挂满碎骨头和五彩鸟毛的破袍子。
他光着两只干树皮一样的脚丫子,站在一架两头牛拉着的木板车上。
手里那个羊皮鼓敲得“咚咚”闷响。
“伟大的长生天啊——”
骨碌翻着白眼,眼仁都快看不见了。
他嘴角挂着白沫,神神叨叨地摇晃着身子,身上的骨头串子哗啦啦撞击。
“神灵指路,南蛮子的城墙像纸糊的一样……肉!咱们要吃白胖的肉!”
脱古思帖木儿听着这跳大神的动静,咧开嘴乐了。
他刚要举起马鞭下令冲锋。
“呜——”
风向突然变了。
刚才还是从北往南刮的白毛风,毫无征兆地兜头倒卷了回来。
风里那股子羊膻味没了。
换成了一股象是在深井里沤了千百年的腐烂血腥味。
脱古思帖木儿搓扳指的手猛地一顿,鼻翼翕动了两下。
“这什么味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正前方的天地交界处,突然涌起了一堵黑墙。
那不是乌云,也不是沙尘。
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像海啸一样翻滚着,贴着地皮朝十万铁骑平推了过来。
气温断崖式地往下掉,马嚼子上的口水瞬间结成了冰疙瘩。
“嘶溜——”
脱古思帖木儿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前蹄乱刨,死活不肯往前走半步,甚至吓得当场屙出了一大滩马粪。
整个十万人的大阵,瞬间乱成了煮沸的粥。
“稳住!拉紧缰绳!乱跑的砍脑袋!”
独眼万夫长抽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吼着。
那堵黑雾推进的速度快得离谱。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前锋营的几千骑兵吞了进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黑雾里撕裂出来,紧接着戛然而止。
脱古思帖木儿瞪大浑浊的黄眼珠子,握着马鞭的手心全是冷汗。
“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放箭!给我射穿它!”
“嗖嗖嗖!”
几万支狼牙箭胡乱地射进黑雾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象泥牛入海。
“轰!”
黑雾猛地向两边炸开。
一只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惨白头颅探了出来。
那是个纯由白骨拼成的狼头,眼框里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紧接着,成千上万头体型庞大的幽冥骨狼,踩着虚无的黑气,像黑色的泥石流一样撞进了北元的阵营!
“长生天啊……”
脱古思帖木儿两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出溜下去。
骨狼背上,跨坐着三万名身披残破黑甲的幽冥狼骑。
他们手里提着生满铁锈和倒刺的斩马刀,面罩底下的鬼气直往外冒。
“杀!”
一个北元千夫长红着眼,壮起胆子抡圆了手里的蒙古弯刀。
借着马力,狠狠劈在一头骨狼的脖颈子上。
“咔。”
那声音脆得象咬断了根牙签。
千夫长虎口直接裂开,血水崩了出来。
他那把引以为傲的百炼精钢弯刀,砍在骨狼的骨头上,除了崩起几颗火星子,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直接断成了两截!
“这……这他娘的刀枪不入啊!”
千夫长捏着半截刀把,脑子一片空白。
骨狼张开没有血肉的大嘴,一口咬住那千夫长的半个身子。
“喀嚓喀嚓”几下。
连人带皮甲嚼得稀烂,碎骨头渣子和内脏顺着牙缝往下掉。
屠杀,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草原铁骑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在这群地狱爬出来的怪物面前,就象是三岁小孩在挥舞高粱秆。
弯刀砍卷刃了,羽箭射光了。
人家连个皮毛都没伤着。
不,人家本来就没皮毛。
“啊!别吃我!”
“救命!这不是活人的仗!”
十万大军像被踩了窝的蚂蚁,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乱窜。
残肢断臂在黑雪里乱飞。
“一群废物。”
一声尤如砂纸磨铁的粗糙嗓音,从半空中砸下来。
王保保跨坐在一头最庞大的骨狼王背上。
他胸口那个透明的大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黑烟。
他提着那把沉长渊刚赐的斩魂大刀,刀背搭在肩膀上,歪着脖子看着底下这群哭爹喊娘的后代。
腮帮子鼓了鼓,从牙缝里吐出点黑色的死气。
“才几十年没见,大元的种怎么就软成这副怂样了?”
王保保嫌弃地摇了摇头,手指在刀柄上搓了两下。
“老子生前带的兵,就算是死,也得咬下敌人一块肉。看看你们,一个个跟脱了毛的肥猪一样。”
他手腕一沉。
斩魂大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半月弧光。
刀光瞬间膨胀到几十丈长,带着割裂空气的刺耳尖啸,直接削平了远处的一个小土包。
连带着上面挤着的几百个逃兵,瞬间化成一团爆开的血雾。
“都别跑了,省点力气下地狱推磨吧。”
王保保冷笑。
大萨满骨碌这会儿正趴在木板车上,吓得屎尿齐流。
他看着那满天乱飞的血肉,求生欲让他猛地从车板上弹了起来。
“妖邪退避!妖邪退避!”
骨碌胡乱抓起那杆挂满人头骨的招魂幡,在半空死命地挥舞。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各种听不懂的咒语,急得眼泪鼻涕横流。
“长生天赐我神力!破!”
他咬破舌尖,一口老血喷在招魂幡上。
那破幡子还真亮起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恩?”
王保保偏过头,红灯笼一样的眼珠子盯上了在车板上又蹦又跳的骨碌。
“这傻逼搁这儿蹦迪呢?”
王保保抠了抠耳朵,只觉得那咒语声像绿头苍蝇一样烦人。
他催动骨狼王。
“轰”的一声,庞大的狼躯直接落在木板车前,把拉车的两头牛当场踩成了肉泥。
骨碌看着近在咫尺的透明胸腔,吓得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别过来!我这可是大草原最高的神法……”
“去你娘的神法。”
王保保单手抡起斩魂大刀,连个前摇都没有,带着股子不耐烦的暴躁。
直挺挺地劈了下去。
“刺啦——”
没有半点阻碍。
那根被骨碌当成宝贝的招魂幡,连同他喷上去的精血,直接被刀锋撕得粉碎。
刀势没停。
顺着大萨满的脑门,一路劈到裤裆。
“吧唧”两声。
骨碌连人带他脚底下的木板车,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砸在泥地里。
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滋溜。”
斩魂大刀的倒刺上闪过一抹蓝光。
骨碌那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半透明生魂,惨叫着被一股吸力直接扯进了刀身里。
刀面上的血色纹路更亮了几分。
“吵死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保保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子,把刀重新扛回肩上。
他看着不远处瘫在死马旁边、抖成一团的脱古思帖木儿。
这可汗连刀都拔不出来了,只顾着往后缩,裤裆结了一层黄冰。
“行了,别追了。”
王保保冲着身后那些还在撕咬的幽冥狼骑挥了挥手。
他用粗糙的拇指骨抠了抠牙缝里卡着的一丝阴气。
“老板说留点活口挖矿,这剩下的看着挺结实,全绑了。”
他一拉狼王的缰绳,转头看向南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收拾利索的。”
王保保拍了拍狼王的脖颈骨,“走,转道去北平。”
“听说老朱家那个小四儿被几只野狗围了?咱们去教教他,什么叫阴曹地府的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