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那卷带着草原羊膻味和干涸血迹的羊皮降书,被两根修长的指头随手一拨。
顺着倾斜的白骨桌案滑下去,磕在阶梯边缘,又慢悠悠往下滚了两阶。
沉长渊斜倚在王座里,手肘支着太阳穴。
一缕带着冰碴子的阴风顺着殿门灌进来,吹得他玄黑色冕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就那么半眯着,瞳孔深处的幽蓝业火懒洋洋地跳着。
“主子,这北元的降书都送到了,您看……”
姚广孝跪在台阶底下,脑门死死贴着骨砖,破旧的黑绸袈裟下摆被地上的积水洇湿了一大片。
这老和尚自从得了那块“守门”的铁牌,骨头是彻底软了。
天天往镇魂司跑,比亲孙子还殷勤。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燕王殿下那边,这月例行的阴德香火,已经装车往这边运了,您看……”
“行了,收起你那套阳间的官腔。”
沉长渊揉了揉眉心,声音冷淡,夹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指尖在骷髅扶手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朱棣想当好这条狗,我没意见。但你让他把皮绷紧点,少在背地里搞那些招兵买马的小动作。”
“他真当老子的黑白无常是瞎子?”
姚广孝身子一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冷汗顺着橘皮老脸的褶子往下淌,砸在地上。
“不敢!不敢!主子明鉴啊!”
他慌忙磕头,脑门砸在骨砖上砰砰作响,声音直打颤。
“燕王殿下对您的忠心,那可是日月可鉴啊!招兵买马……那……那是为了给地府提供更强壮的生魂啊!”
沉长渊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森罗殿里回荡,带着股不讲理的暴戾。
“生魂?他能提供的也就那些凡夫俗子。”
他站起身,黑金色的衣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皮靴踩在骨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步步走下来。
“现在这阳间。”
沉长渊走到姚广孝面前,鞋尖踢了踢那卷羊皮降书。
“大明这块肉,被朱棣啃得差不多了。反王死绝了,那些不听话的刺头全在底下炸成麻花了。”
“北边那些只会啃生肉的鞑子,现在也是老子圈里的羊。”
“东海那条泥鳅,天天在江河里给我抓孤魂野鬼充业绩。”
他弯下腰,带着浓郁死气的手指,一把揪住姚广孝的后脖领子。
强迫这老和尚抬起头。
“你看看。”
沉长渊凑近了些,呼出的冰冷气息喷在姚广孝脸上。
“这天下,现在是不是跟老子的后花园没啥区别了?”
“想拔哪棵草就拔哪棵草,想收几斤肉就收几斤肉。”
姚广孝被这股死气熏得直翻白眼,双手胡乱抓着空气。
“主子……主子说得对……这天下……都是主子的养殖场……”
他结结巴巴地附和,嘴唇发紫,牙齿直打磕碰。
“养殖场。”
沉长渊松开手,任由姚广孝像滩烂泥一样瘫回地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笑。
“是啊,大明现在,也就是个给地府提供香火和兵源的破圈罢了。”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老和尚。
越过森罗殿高耸的白骨柱子。
越过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视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界壁,直达那无尽的虚空之上。
那里,云层翻滚,隐隐有金光闪铄。
透着股高高在上、悲泯众生却又视万物如蝼蚁的恶心劲儿。
“凡间这块饼,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
沉长渊眯起眼睛,瞳孔里的业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他抬起手,虚虚地抓向半空,五指慢慢收紧。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老朱家那些窝囊废我收拾完了,这人间的规矩我也定下了。”
他声音压低,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下达一道不容抗拒的法旨。
“这幽冥,也是时候扩扩地盘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徐妙云,听到这话,心头一跳。
她上前小半步,黑色劲装勾勒出清冷的曲线。
“陛下……您的意思是?”
她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愕。
沉长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木头。
“阳间这群蝼蚁,身上那点气运早被天上的神佛榨干了。”
他甩了下袖子,双手负在身后。
“老子在地底下待着,还得看他们天上的脸色?”
“凭什么?”
他冷笑出声,带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狂妄。
“当年老子在法场上挨刀的时候,他们闭着眼装瞎子。”
“现在老子成神了,他们还想安安稳稳地在天上收香火钱?”
沉长渊仰起头,看着大殿上方翻滚的黑雾。
“那些所谓的仙门,整天躲在结界里,拿凡人当血包吸。”
“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白骨王座走去。
“传令十殿阎罗。”
沉长渊坐回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把百万阴兵的刀磨快点。”
“告诉他们,好日子到头了。”
“本座要去天上,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讨点利息回来。”
徐妙云倒抽一口凉气。
天上?
神佛?
那可是天道正统!
这位爷,难道真要带着地府这群鬼,打上九霄云外去?
她咽了口干沫,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属下……这就去传令。”
她声音有点飘,显然是被这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等等。”
沉长渊叫住她。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发黑的玉简,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圈。
“去通知一下老黑老白,让他们准备几口大点的油锅。”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听说神仙的骨头熬汤,味道不错。我倒要看看,炸出来的油,是不是金色的。”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崐仑山之巅。
这里常年积雪不化,云雾缭绕。
凡人根本摸不到这地方的边。
在云海深处,隐藏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
殿门上挂着一块流光溢彩的牌匾:崐仑仙宗。
大殿内,仙音缥缈,檀香阵阵。
两旁盘膝坐着几十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修真者。
正中央的白玉莲花座上,闭目端坐着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道士。
他一身雪白道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正是这崐仑仙宗的宗主,凌云子。
“叮——”
大殿角落里,挂着的一个铜铃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凌云子眉头微皱,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白色的光晕。
“何事惊扰本座清修?”
他声音空灵,象是在脑海里直接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一个年轻弟子慌慌张张地从殿外跑进来。
脚下绊在门坎上,连滚带爬地摔在白玉地砖上,仙家风范掉了一地。
“宗……宗主!不好了!”
他顾不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急切地喊。
“下界……下界的香火供奉……”
他指着大殿侧面的一排玉牌,声音都在发抖。
“断了!全断了啊!”
凌云子脸色一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排玉牌。
那是连接大明国运和凡间香火的命牌。
往日里,这些玉牌总是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下界的信仰之力。
可现在。
“咔嚓……咔嚓……”
在众长老惊骇的目光中。
那些代表着大明各地城隍、土地、龙王庙的玉牌。
竟然一块接一块地,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变成了一堆暗淡无光的废石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长老惊呼出声,胡子都抖歪了。
“大明的龙气呢?那朱皇帝不是刚刚镇压了叛乱吗,怎么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没了!”
凌云子猛地站起身。
他周身的金光一阵剧烈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闭上眼睛,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
“噗——”
一口金色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道袍上。
“宗主!”
众长老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搀扶。
“别碰我!”
凌云子一把推开众人,死死盯着凡间的方向。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地狱的门……开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象吞了把沙子。
“那股死气……不仅吞了大明的龙脉,竟然还把天道结界给撕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内的众人。
“大明这头养了百年的猪,让人连盆带锅给端了!”
他咬牙切齿,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传令下去!开启护宗大阵!派人下界去查!”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妖孽,敢断我崐仑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