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奉天殿。
殿外阳光刺眼，几只麻雀落在刚换了没几天的琉璃瓦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朱棣端坐在新打制的龙椅上，手里捧着本奏折，半天没翻一页。
他头顶那顶翼善冠有点紧，勒得脑门生疼。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那明黄色的绸缎料子，穿在身上总觉得跟裹了层刺似的。
“王爷，哦不，陛下。”
姚广孝从侧门溜溜达达地晃进来，手里那串佛珠盘得锃亮，脚步轻得象猫。
他倒三角眼一弯，挤出个笑，“这几天的折子，看着还顺心？”
“顺心个屁。”
朱棣把折子往龙书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儿隐隐作痛，象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那帮酸儒，天天变着法儿地在折子里拐弯抹角骂老子。说什么得位不正，有伤天和。”
他冷哼一声，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摸着上面新雕的龙头。
“天和？老子这龙椅是谁赏的，他们瞎了眼看不见？”
姚广孝凑近两步，压低嗓音，漏风的牙齿缝里嘶嘶冒着冷气。
“让他们骂去吧，嘴长在他们身上。只要镇魂司那边不点头，他们就算把天骂塌了，也掀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眼神闪铄，“听说……昨天晚上，城东那座生祠，香火又旺了不少。老百姓排队都排到城门外了。”
朱棣眼角一抽，心口象是被塞了团破棉花，闷得发慌。
他这大明皇帝当得，憋屈。
老百姓不拜他，全跑去拜城东那个活阎王。
遇到旱灾水灾，第一反应不是等朝廷发救济粮，而是去生祠门口磕头求阴天子显灵。
“随他们去。”
朱棣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九……阴天子保佑大明风调雨顺，老百姓感激也是应该的。去，传旨户部，再拨十万两雪花银，给镇魂司修缮修缮。”
他这“代天巡狩”的名头，全靠老九那块破牌子撑着。
得把主子伺候好了，这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
万里之外，崐仑山之巅。
云海翻腾，终年不化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悬浮在半山腰，殿门上“崐仑仙宗”四个烫金大字，晃得人眼晕。
大殿里，仙音缭绕，一股子甜腻的檀香味熏得人直犯困。
凌云子盘腿坐在白玉莲花座上，双目紧闭。
雪白的道袍一尘不染，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
凌云子猛地睁开眼，白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杂质。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一口腥甜的液体直冲嗓子眼。
“噗——”
一口金色的鲜血喷在面前的白玉石砖上，溅开一朵妖艳的花。
“宗主！”
两旁闭目打坐的几十个白胡子老头，全被这动静惊醒了。
呼啦啦围上来，一个个急得胡子乱飞。
“别碰我！”
凌云子一把推开伸过来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蹦起多高。
他死死盯着大殿左侧的一排玉制架子，那双白眼珠子差点瞪出眼框。
架子上，摆着几百块晶莹剔透的命牌。
那是连接凡间香火气运的枢钮。
此时，最上面那一层，代表大明疆域的几十块命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间裂开一条条黑色的缝隙。
“咔咔咔……”
碎裂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本温润的玉牌，瞬间变成了灰扑扑的烂石头，碎渣子掉了一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长着酒糟鼻的长老，吓得倒退两步，踩在另一个长老的脚背上，疼得直抽抽。
“大明那边的香火……断了？”
“何止是断了。”
凌云子抹掉嘴角的金血，声音嘶哑，像砂纸磨在铁板上。
“本座刚才试图用神识探查，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刚碰到金陵城上空，就被一股黑色的死气给绞碎了。要不是本座退得快，这会儿元神都得重创。”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死气？凡间哪来的死气能伤到宗主？”
“朱重八那老小子是不是疯了？敢断咱们的口粮！”
“咱们可是把他们当气运猪猡养了二百年啊！这群猪要造反吗！”
这帮平时仙风道骨的修真者，这会儿全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一个个面目狰狞，眼里冒着贪婪和愤怒的凶光。
在他们眼里，凡间的皇帝不过是个替他们管理猪圈的头猪。
老百姓就是源源不断提供信仰和气运的肥料。
现在猪圈被人砸了，口粮断了，这谁能忍？
“够了，吵吵什么！”
凌云子一拍莲花座，震得大殿嗡嗡响。
他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那双白眼珠子透着股子阴冷和傲慢。
“凡间这几十年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规矩。”
凌云子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
“以为靠着点旁门左道的妖术，就能跟咱们崐仑仙宗叫板？”
他视线扫过底下那一群老头，最后停在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弟子身上。
“清风。”
那叫清风的弟子赶紧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扑通跪在玉砖上。
他长得剑眉星目，看着挺俊，就是那下巴扬得太高，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傲气。
“弟子在！”
清风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你带上宗门的‘斩灵剑’，下界去一趟大明。”
凌云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流光溢彩的短剑，扔在清风面前。
“去金陵城，找那个姓朱的皇帝问问清楚。”
“要是他敢说半个不字，或者包庇那些闹事的妖邪。”
凌云子眼神一冷，语气森寒。
“就直接断了他们十年的雨水，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天，到底是谁在管。”
清风捡起短剑，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去凡间？那不就是满级大佬去新手村炸鱼吗？
“宗主放心。”
清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褶皱，嘴角扯出一抹轻篾的笑。
“弟子这就去，定让那凡间皇帝，乖乖跪着把香火给咱们供上。”
他说完，一捏剑诀。
那把短剑“嗡”地一声变大，悬在半空。
清风纵身一跃，踏在剑身上。
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直接撞破大殿的琉璃穹顶，呼啸着冲入云层。
直奔南边的金陵城而去。
大殿里，凌云子看着那道白光消失，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群蝼蚁，也想翻天？”
……
金陵城，镇魂司。
森罗殿内，惨绿的鬼火跳动着。
沉长渊斜靠在白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突然，他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有意思。”
他抬起头，那双跳动着业火的眸子看向殿外的天空。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白无常正蹲在旁边啃一根骨头，见状赶紧凑过来。
“老板，咋了？有人来送业绩了？”
沉长渊站起身，黑袍在阴风中翻滚。
“去，把老黑叫上。”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天上掉下来个自以为是的白痴，说要让咱们大明大旱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