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入为主了。
之前一听到小丫这个名字,就想当然以为是个小姑娘,结果没有想到竟是一只难产通体白色的母猫。
此时,那只母猫蜷缩在干草堆中,身下洇出大片暗红。
它还没有完全咽气,只是胸口起伏很微弱。
身侧两只小东西还没睁开眼,正挤在一起拱来拱去。还有一只半截身子卡在产道,一动不动。
“你还愣着做什么?小丫如果死了,小爷要你好看!”
山洞里的男孩见孟芙清还站着,用力将她又往前推了推,一张稚嫩的小脸故意做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凶狠。
他瞧着实在是太过担心母猫,又蹲回草堆旁,用手捂着白猫的脑袋,轻轻摸着,嘴里不停叫唤:“小丫,你别睡……小丫,你醒醒!”
带她来的男孩见状,竟啪地一声,朝着孟芙清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孟姑娘,求您就救救小丫吧。小丫是夫人留给我们家少爷唯一的念想了。如果小丫也没了,这对我们家少爷也太残忍了。”
来了侯府一段时间,根据漫儿的打听,府里面六、七岁大小的主子,就只有顾衍收养的义子墨祁瀿。
墨祁瀿据说是顾衍战友的儿子,其父战死,家中没有了男人,族中就盯上了他们孤儿寡母。
为了顺利侵占家产,其母被害死。
两年前顾衍才将人接到侯府中教养。
根据跪着男孩口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就能确定蹲在草堆旁的孩童,就是顾衍的义子墨祁瀿。
难怪方才一进山洞,就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熟悉,原来类似顾衍。
孟芙清眸色微动,记得漫儿说过,老太太对动物皮毛过敏,府中禁止养除马一切带毛的牲畜。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之前好好带路的男孩,一瞧见顾衍跑的比兔子还快。
同样不久前才有亲人离世,这种想要将念想拼命留下的感觉,她深有体会。
孟芙清看向那跪着的男孩:“你起来,我既是你请来的大夫,那救……小丫就是我的职责,不需要跪我。”
她说完,也走到草堆旁蹲下去,先探了探白猫鼻息。
很浅,还有。
她又伸手摸了摸猫肚子,指尖触到那只卡住的小猫,心里有了数。
孟芙清打开医药箱,对墨祁瀿说道:“它生不出来,里面那只卡住了。我先给它扎一针,让它先清醒过来。你帮我按住它,别让它乱动。”
墨祁瀿瞧见孟芙清条理清楚的动作,通红的眼透进了一丝亮光。
他很有主见,自动就分配了任务,朝着自己长随喊道:“言信,你按住小丫的头,我按住它的身子。”
言信应声蹲下,和自家少爷配合着,小心翼翼按住了白猫。
再次听到小丫这个名字,孟芙清还是觉得怪怪的。
但她没再多说,给猫和人接生都是一样,要对每个生命负责。
孟芙清低下头,拿出银针,手指探进干草堆,开始替猫接生。
洞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她袖口沾了血,但没有停。
小半炷香后。
接生完,母猫瘫在草堆上喘气,三只小猫已经在它肚皮上拱来拱去。
墨祁瀿和言信也没有了之前那般紧张焦虑,盯着三小只猫崽眼睛亮晶晶的,终于露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天真。
孟芙清却是知道母猫脱力了,呼吸浅得随时都像要断。
她拿出固气培元的药丸,碾碎了喂进母猫的嘴里。
这本是人用的,猫未必对症,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孟芙清做完这一切,对墨祁瀿道:“现在……小丫虽然已经顺利产下小猫崽,但还是太虚了。想要它熬下去,需要先喂些温水,再找点鱼肉,撕碎煮软,别放盐给它吃。”
墨祁瀿沉思了一下,稚嫩矜贵的小脸上很快有了决断。
就算孟芙清救了小丫,他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好转。
墨祁瀿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孟芙清手里,疏离戒备地说道:“诊金付你了。出了这个山洞,希望你就将这件事忘了。
想来你也猜到小爷是谁了。如果让人知道小丫它们的存在,小爷一定会让你在侯府待不下去。”
孟芙清瞧着手心被塞进来冰冰凉凉的东西,抬眼间在墨祁瀿身上,仿佛又看到了顾衍的影子。
孩子果然谁教出来的像谁。
小小的一只,一板一眼也这么难缠!
孟芙清不计较地笑了笑,心知这小家伙也跟顾衍一样说一不二,如果不收银子,怕是不肯罢休。
她就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说道:“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银子,一定守口如瓶!”
墨祁瀿傲娇地冷哼一声,和言信默契脱下外袍里的夹衣,再把外袍穿回身上,拿夹衣分别裹住母猫和三只小猫,抱在怀里往山洞外面走。
“等一下。”
孟芙清喊道。
墨祁瀿像是炸毛的猫,瞬间警惕地回头盯向她:“你还想怎么样?”
孟芙清好笑地摇了摇头,将剩下的那瓶培元固本的药,放在墨祁瀿怀里的小丫边上。
“你银子给的足够,这是给你的赠药,如果傍晚的时候小丫瞧着还虚弱,你就按我刚才的法子再给它喂半颗药。”
墨祁瀿黑葡萄似的眼眸微动,别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孟芙清站在山洞里目送两个小家伙离开,只是侯府虽然大,可到处都是人。平日偷养一只白猫还好,一下多了三只,就很难不让人发现。
顾衍知不知道白猫是墨祁瀿母亲留下的念想呢?如果知道还不许,是挺不近人情的。
但这才是顾衍吧。
可若是站在另一个角度,墨祁瀿只是顾衍战友的儿子,将他收为义子抚养,也已经是仁至义尽,不好要求太多。
孟芙清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那么多也无用。
她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孟芙清回头看了看杂乱的山洞,学着墨祁瀿方才的法子,脱下外衫,再脱下夹衣,重新穿好外衫,动手收拾。
将胎盘、沾血干草、污纱布全部收拢,用夹衣包好。
她打算把这些带到药圃挖坑深埋,彻底消除气味痕迹。
山洞不能留一点血腥味,万一巡逻下人路过闻到,藏猫的事直接败露。
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帮墨祁瀿,也是为了帮自己。
让顾衍知道这件事,墨祁瀿肯定会受罚,她免不了要担连坐之责。
顾衍昨晚才放完话,这事要是撞在他手里,她怕要被赶出侯府。
孟芙清背着药箱,抱着这些腌臜之物,小心避开旁人,直奔小树林药圃。
她此行路线其实早已盘算妥当。
假山坐落后花园,后院直通药圃,沿路僻静,小心些就能避开旁人。
一路行来,倒是有惊无险。
到了药圃,她用长棍在药圃当中挖了坑,连带夹衣埋了进去。
棍子挖的坑不深,她打算回去后再假装来采药,带锄头过来做第二次掩埋。
孟芙清离开药圃,简单整理过后,又回到后花园,在合欢树和侧柏树旁采摘树叶,磨蹭了许久,直到有好几个下人经过,亲眼看见她之后,才往聆听院去。
孟芙清还在四处奔走,小心处理接生留下的所有痕迹,另一边,顾衍与扶阳郡主的相看却进展顺利,紫藤花下两人相谈,气氛十分融洽。
扶阳郡主尝了侯府大厨房做的紫藤花饼连连夸赞,还跟厨房要了方子,说回去也要让府里厨娘也学一学。
顾衍最爱吃的就是紫藤花饼,这也是和他冷情冷肺模样不符的地方,一个大男人竟爱吃花饼。
也正因如此,扶阳郡主要紫藤花饼的方子,是为了谁,一目了然。
老太太得知,笑得见牙不见眼,在慈安堂花厅高兴地来回踱步绕圈子。
觉得今日这桩婚事可算是要成了!
她家优秀的嫡长孙,取向没有长偏,还能娶媳妇!
高兴之余,也没有放松警惕,让刘嬷嬷继续监督顾衍送扶阳郡主回东源王府。
然而,老太太防得了府内,没有防过府外。
眼见临门一脚,相看马上就要圆满落幕,顾衍送着扶阳郡主离开承阳侯府才走出一条街,陆澜沧那边又派人来了。
顾衍只和扶阳郡主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长樾、长风扬长而去。
慈安堂。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沉声发问:“可知这次陆小侯爷找世子爷,又是为了何事?”
刘嬷嬷躬着身子回道:“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暂时还不知道原因。”
老太太就坐在软榻上不说话了,一双眼里光芒忽明忽暗。
大约过了两三息,她才往后靠在软榻上。
“早不找,晚不找,每次掐在衍儿相看关键时候找,如果说那陆小侯爷不是故意的,老身都要不相信了。”
“一个大男人,真真是小妖精的作派。”
“当真让老侯爷托梦,把老身带走算了。这些不肖子孙,老身是真的管不住了。”
刘嬷嬷听到老太太气狠了,没有避讳的话,吓得脸色一白,忙将屋里的大小丫鬟往外面赶。
聆听院。
孟芙清重新背了一篓草药,拿着锄头回了院门。
漫儿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主动接过她背上的药篓。
这次等进了屋,给孟芙清倒了一杯茶后,漫儿才压着声音道。
“姑娘,世子爷和扶阳郡主相看又出事了。原本一切顺利。就在世子爷送扶阳郡主回府的路上,陆小侯爷派人来寻。世子爷就丢下扶阳郡主走了。
听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丢下扶阳郡主了。原来昨儿世子爷才到东源王府,连茶都没有喝就被陆小侯爷叫走了。要是公务还好,听说是陆小侯爷为了争歌女和人打架,世子爷是去撑腰的。
这次东源王妃是真的生气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差人将昨日世子爷送上门的礼物悉数又退了回来。
世子爷瞧着挺守规矩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陆小侯爷面前没有原则。
大家私下里都偷偷在传,陆小侯爷是勾搭世子爷的狐狸精呢。”
孟芙清捧着茶盏的手指一紧,惊得被茶水呛到了。
漫儿瞧见自家姑娘因自己的话被呛到,连忙伸手去帮她抚后背。
孟芙清呛得脸颊通红,却是顾不得自己,只拿眼神斜睨着漫儿:“你休得胡说!”
漫儿无辜地眨了眨眼:“姑娘,奴婢真的没有再瞎说,这话一开始是从老太太院子里传来的。老太太下午的时候被气得倒仰,在屋里说陆小侯爷是小妖精作派。
刘嬷嬷虽然下了封口令,但一些话还是传了出来。”
漫儿虽然有时候做事毛躁了些,但却是个性子十分活泼的姑娘。这段时间,在她有意经营下,和府里大多数人都混熟了。
有些消息,她确实比府里一些正经的家生子还要灵通。
顾衍和陆小侯爷有不正当关系?
孟芙清脑子里闪过陆澜沧比女人还要艳丽、灼灼其华的脸。
再有陆小侯爷和顾衍勾肩搭背的模样,认真一想,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这一切还是与她无关。
漫儿听到的是八卦,她看到的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相看失败,东源王府将东西退回来,老太太心情不好。接下来府里的氛围怕是不会太好。
这般情形下我们做事就要更加谨慎,接下来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不要去别处晃了。尽量待在自己院子里。”
漫儿听到孟芙清的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切风平浪静,等到晚上亥时一刻原本安静的承阳侯府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孟芙清正立在院中收拾晾晒的草药,最先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慌乱马蹄与人的嘶吼,紧接着府内各处脚步声、惊呼声层层叠叠涌来,灯火接二连三在各院亮起。
孟芙清不由朝着院子外望去。
漫儿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靠面色紧张靠近了说道:“姑娘,像是出事了。”
“嗯。”
孟芙清收回目光,加快了收捡草药的动作。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
赵氏身边的大丫鬟红杏来了,说让她跟着去一趟。
等出了院门,红杏才一边往前走,一边提醒:“姑娘莫慌,老太太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世子浑身是血被抬回来了,刘太医也已经到了。
这事原本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但二太太想着你会些医术,就让你一起跟着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
太医都来了,其实极少有孟芙清能帮上忙的地方。
二太太让孟芙清跟着过去,完全是存了私心,不愿错过任何能让她表现的机会。
孟芙清微微颔首,心里有了数,一颗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她并非担心顾衍,只是如今寄住在侯府,自己人微言轻,却也和侯府一荣俱荣。
倘若顾衍这个世子出了事,她也落不到好下场。
下人说人是浑身是血抬回来的,听着情形十分严重。
孟芙清紧跟红杏的脚步,又加快步子,很快走到二房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