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弦的心猛地一沉。

    她料到今日是鸿门宴,却没想到对方连最后一点虚伪的遮掩都撕去了,直接图穷匕晨光初透,柳知弦已立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袭墨绿色旗袍,领口袖边镶着暗金滚边,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低髻,簪了支白玉簪子。

    “阁主,车备好了。”阿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担忧。

    “知道了。”

    柳知弦推门而出。

    阿忠和小李候在廊下,见柳知弦出来,欲言又止。

    柳知弦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说。”

    小李率先开口:“刑堂、风堂、火堂的人马,昨夜就开始往西郊调动。听涛别院周围,至少埋伏了三四十个好手。阁主,要不要我们也……”

    “不必。”柳知弦打断他,“带太多人,反倒显得我心虚。”

    小李还想说什么,对上柳知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柳知弦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位阁主的性子,越是山雨欲来,她越是要独自撑伞。

    车子驶出金陵城区,往西郊去。

    柳知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画面闪烁,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叶恒为她横扫一切的时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柳知弦如今坐稳天凤阁阁主之位,不想再继续麻烦他了。

    车子在听涛别院门前停下。

    这处别院依山傍水,本是老阁主晚年静养之所,如今却成了他儿子政权夺利的场所。

    柳知弦推门下车,阿忠紧随其后。

    别院大门敞开,庭院里已站了十几号人。

    刑堂堂主雷万钧、风堂堂主赵无影、火堂堂主祝炎,三人并排立在正厅阶前,身后各自带着几名心腹。

    而正中央,那个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的年轻男人,正是柳承业。

    柳知弦看着他。

    五年不见,身形胖了些,眉眼间那股阴鸷更浓了。

    “妹妹,好久不见。”柳承业收起折扇,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似乎真是久别重逢的兄妹。

    柳知弦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她踏上台阶,在正厅门前转身,目光扫过庭院中众人。

    “今日真是好大阵仗,三位堂主也都在,怎么,是打算给我过昨天的生日?”

    雷万钧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闻言冷哼一声:“柳阁主,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请阁主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请阁主给个说法。”

    柳知弦挑眉:“哦?雷堂主请讲。”

    赵无影接过话头。

    他是个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我们近日得知,老阁主临终前,其实另有一份遗嘱。那份遗嘱上写明的继承人,并非柳阁主,而是承业少爷。”

    柳知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么?我怎么不知道父亲还有第二份遗嘱?”

    “妹妹不知道也正常。”柳承业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双手展开。

    “因为这份遗嘱,当年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柳知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张确实老旧,字迹也确是养父的笔迹。内容很简单:天凤阁阁主之位,传于亲子柳承业。

    落款处,是老阁主的私印和手印。

    “这份遗嘱,三位堂主都已验过,确是真迹无疑。”柳承业将遗嘱转向雷万钧三人,“雷堂主,您是老阁主最信任的人,您说呢?”

    雷万钧沉声道:“笔迹、私印、手印,我都验过,确实是真的。”

    祝炎是个火爆脾气,当即喝道:“柳知弦!你一个养女,当年篡改遗嘱、谋夺阁主之位,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庭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知弦身上。

    小李看着这几个虚伪的家伙在这这里演戏,当即呵斥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这几年,天凤阁在柳阁主的带领下,势力增长了不止三倍!”

    “你们扪心自问,没有柳阁主,你们能有如今的地位吗?”

    赵无影脸色暗下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堂主和阁主对话,也是你能插嘴的!”

    他们清楚小李说的是实话,所以根本不正面回答。

    这几年,天凤阁发展确实不错。

    但规矩也越来越多,前段时间,他的心腹不过是和手下把乡下来的打工妹给轮了,柳知弦居然把他心腹的手砍了一只!

    如何继续让柳知弦独揽大权,他们的束缚只会越来越多!

    而只要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届时,整个天凤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小李涨红了脸,还想反驳,被柳知弦拦了下来。

    她轻笑一声:“哥哥,你这遗嘱,伪造得可真用心。”

    柳承业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父亲的字,你临摹了三年,才勉强有七分像。”柳知弦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如刀。

    “私印也是真的,毕竟父亲去世后,他的私印一直由母亲保管。而母亲,向来最疼你这个亲生儿子。”

    她停在柳承业面前一步之遥,仰脸看他,眼中满是怜悯:“可哥哥,你忘了一件事。”

    “父亲临终前三个月,右手已废,根本握不住笔。这份遗嘱的笔迹,力透纸背,转折有力,明显是是一个右手健全之人所写。”

    “还有这手印。父亲晚年患了消渴症,指尖溃烂,指纹早已模糊不清。可这手印,纹路清晰完整,哥哥,你是用你自己的手,按的吧?”

    庭院里鸦雀无声。

    柳承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雷万钧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验过笔迹、印章,却从未想过验手印。

    老阁主晚年深居简出,见过他手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验指纹这种细节?

    “你……你胡说!”柳承业厉声道,“父亲的手我怎会不知?!你这是诬蔑!”

    雷万钧、赵无影、祝炎三人交换的眼神,却没有非惊疑或慌乱,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狠厉。

    赵无影冷笑:“好一张巧嘴,你说的这些,有谁能为你佐证?”

    “我看你就是占着阁主的位子,不想退位!”

    “赵堂主说的没错!无论如何,今天阁主都得让承业少爷来当!”

    雷万钧上前一步,光头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虽未开口,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柳知弦,缓缓抬起了右手。

    武力夺权!

    她身后的小李和阿忠瞬间肌肉绷紧,上前半步,隐隐将柳知弦护在中间。

    阿忠低声道:“阁主,他们的人已经就位了!”

    话音未落,只听庭院四周的廊柱后、假山旁、月洞门外,传来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

    数十名身着劲装、手持利刃的汉子无声涌出,瞬间将柳知弦三人连同他们来时乘坐的汽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三堂精心挑选的好手。

    柳承业见状,脸上重新浮起得意的笑容。

    “妹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束手就擒,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哥哥我可以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柳知弦心中苦涩。

    这几年来,她兢兢业业,将天凤阁抬到了一个本无法达到的高度。

    但却还是没办法压制住这些人的野心。

    这几位无论怎么说,都是陪她一起创下这份基业的肱骨。

    她是真的不想动手!

    “我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柳承业不想再等下去。

    “柳妹,到现在你居然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

    “动手!”祝炎脾气最爆,早已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率先扑上!

    他身后数名火堂好手同时拔刀,寒光凛冽,直取柳知弦!

    阿忠和小李怒吼一声,迎了上去。

    阿忠拳风刚猛,瞬间与两名敌人缠斗在一起。

    小李则护在柳知弦侧翼,手中短刃翻飞,格开劈来的刀锋,险象环生。

    柳知弦本人亦非弱质女流,她身形灵动,避开祝炎势大力沉的一掌,反手从发髻间抽出那支白玉簪子。

    簪身滑落,竟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细剑!剑光如练,直刺祝炎咽喉,逼得他慌忙回防。

    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

    赵无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团,折扇边缘弹出利刃,刁钻地袭向柳知弦肋下。

    雷万钧虽未亲自下场,但他带来的刑堂高手配合默契,很快将阿忠和小李分割开来。

    “呃!”小李闷哼一声,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阿忠也被两人夹击,左支右绌。

    就在此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火堂汉子手腕猛地一痛,钢刀“当啷”坠地。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他手腕上嵌着一枚普普通通的鹅卵石,深入骨肉!

    “谁?!”祝炎惊怒回头。

    庭院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年轻人。

    “叶恒,你怎么来了!”柳知弦喊道。

    明明严令不许通知他!

    她突然想起出发前小李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个自作主张的笨蛋!

    天凤阁内部的龌龊争斗,柳知弦不想再让叶恒看见,更不想再依赖他的力量。

    叶恒的目光先落在柳知弦身上,快速扫过她破损的衣角和略显苍白的脸,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才淡淡地转向庭院中黑压压的人群。

    “这么热闹?”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真气运用造诣极高的效果。

    柳承业不认识叶恒,见他如此年轻,又孤身一人,顿时嗤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管天凤阁的家事?给我拿下!”

    几名离得近的打手闻言,互看一眼,挥刀便向叶恒扑去。

    叶恒站在原地。

    也没见他如何动作,扑在最前面的两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同伴身上,引发一片惊呼和痛哼。

    这一下,镇住了不少人。

    赵无影眯起眼睛,看得出来这个人修为不低,至少有后天三层的修为。

    心中一边疑惑阁主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好手,一边劝说道:“好身手!不过,这是天凤阁内部事务,奉劝你别蹚这浑水,免得引火烧身。”

    祝炎则没那么多耐心,吼道:“装神弄鬼!一起上,废了他!”

    然而,就在祝炎和赵无影准备招呼手下围攻这个不速之客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稳坐钓鱼台的刑堂堂主雷万钧,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甚至……是绝望!

    他死死盯着叶恒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高大的身躯竟微微晃了一下。

    “雷堂主?”赵无影皱眉,不解其意。

    祝炎也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雷万钧如此失态。

    雷万钧对同伴的呼唤充耳不闻。他的脑海中,瞬间被两年前那个血色夜晚的记忆淹没。

    那时他还只是刑堂一个有些实力的头目,跟着老堂主参与了一场残酷围杀。

    但敌人实力极高,远不是他们能抵抗的。

    危急关头。

    就是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仅凭一人一双肉掌,将数十名好手,包括当时武功远胜于老堂主在内的敌人,杀得血流成河,溃不成军!

    那一夜,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永远记住了这张脸,和那令人骨髓发冷的恐怖实力!

    事后,柳知弦在极短时间内整合了天凤阁残余力量,迅速上位。

    而那个恐怖的男人,却再未公开出现过。

    时间久了,阁中渐渐有了传言,说那不过是柳知弦不知从哪请来的高价保镖。

    连雷万钧自己,在一次次试探下,也开始怀疑。

    或许,那人只是柳知弦偶然结识的过客,玩腻了,便将她抛弃了。

    否则,以那人的能耐,柳知弦何至于这几年如此辛苦周旋,几乎从未再借助过其力量?

    正是这种猜测,加上对权势的贪婪,才让他最终下定决心,联合赵、祝二人,策划了今日之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又出现了!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