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脚下逐渐变得平缓,泥土小径被碎石路取代,最后汇入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土道。人烟的气息越来越浓——不再是山林间飘渺的兽踪或草木清气,而是混合着炊烟、牲畜、尘土,还有某种……热闹声响的复杂味道。
沈黎跟在宋真身后半步,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像一只踏入陌生领地的猫,全身每一根神经都悄然竖起。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瞳孔微微放大,试图容纳这骤然丰富起来的世界。
土道尽头,一段粗粝的灰色石墙映入眼帘。墙不算高,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中间开着一个拱形门洞,门楣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沈黎不认识那三个字,但她认得进进出出的人,还有他们推着的独轮车、挑着的担子、赶着的驮货的毛驴。
青石镇。
宋真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带着她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一段坍塌未及修缮的矮墙。他利落地翻了过去,转身伸手。沈黎不需要帮助,她后退几步助跑,轻盈一跃,手在墙头一搭便翻了进来,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内是条僻静的后巷,堆着杂物,晾晒着些破旧衣物。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泔水气。沈黎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
宋真从怀中取出一块深灰色的粗布头巾递给她:“戴上,遮住头发。”她那三缕异色太过醒目。
沈黎学着路上见过的妇人样子,将头巾裹在头上,包住了大部分头发,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半张脸。宋真自己也戴上了一顶半旧的斗笠,压低了帽檐。
两人从后巷转入一条稍宽的街道。
刹那之间,声浪、色彩、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将沈黎淹没。
她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山林里舒缓的风声雨声,也不是山洞中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这是无数种声响粗暴地叠加、冲撞: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铁器敲打的叮当,妇人的讨价还价,孩童的追逐嬉笑,犬吠,鸡鸣,远处还有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弦乐声……
街道两旁挤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竹子或木头搭起的棚子,棚下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鲜艳的布匹,摞起来的粗瓷碗,闪着寒光的铁器,用草绳拴着的活禽,还有一堆堆她不认识的蔬菜瓜果。每一个棚子前都围着人,声音就从那里爆发出来。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左边一个摊子,一个老人手里拿着小勺,从温热的糖稀锅里舀出一点,手腕飞快地转动、提拉,眨眼间,一只昂首的公鸡、一朵颤巍巍的花,就在他指尖栩栩如生地成型,插在一旁的草把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沈黎盯着那透明的、琥珀色的公鸡,鼻尖嗅到一股纯粹的甜香,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了半步。
右边传来有节奏的“铛!铛!”声,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挥动铁锤,砸在一块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四溅,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出油亮的痕迹。那灼热的气息、金属被捶打时发出的闷响,让沈黎颈后的寒毛微微立起,那是面对危险热源的本能反应。
更远处,一面布幡挑出来,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酒”字。敞开的门洞里飘出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种辛辣的、让鼻子发痒的液体味道。里面人影幢幢,喧哗声最盛。
这一切都太……满了。太响了。太亮了(虽然阳光其实并不刺眼)。沈黎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感官过载的征兆。她下意识地往宋真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后背。
宋真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没有回头,只放慢了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跟着我,别乱看,别停下。”
沈黎用力点头,手指悄悄抓住了宋真背后衣衫的一角。粗布衣料的质感,成了这喧嚣浪潮中唯一确定的锚点。
她强迫自己收回四处乱瞟的目光,只盯着宋真的后背,跟着他的脚步,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行。但那些声音、气味、色彩,仍然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感知。
一个挑着新鲜河鱼的汉子从旁边挤过,浓烈的鱼腥味扑鼻而来。沈黎的鼻子敏感地抽动了一下,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反胃的咕噜。
前面两个妇人为了几文钱的菜价争得面红耳赤,尖利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耳膜。
更糟的是人。好多人。各种各样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汗味,头油味,廉价的脂粉味,老人身上的陈腐气,孩童身上的奶腥气……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人群”的浓浊气息。沈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宋真说她的名字“怪异”——在这里,任何一点“不同”都会被这巨大而统一的“人群”气息迅速淹没或排斥。
就在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适应这信息洪流时,侧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尖锐的嬉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抓不到我!哈哈哈!”
“你别跑!”
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正在狭窄的街面上追逐打闹,完全不顾及行人。其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男孩,为了躲避同伴的抓捕,低着头猛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正在努力屏蔽周遭干扰、显得有些呆愣的沈黎。
沈黎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周遭的声光气味里,对这突如其来的横向冲击毫无防备。等到眼角余光瞥见那团撞过来的影子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电光石火间,一直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宋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倏然侧身,左手向后一揽——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准控制力,稳稳地揽住了沈黎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
“呼!”
孩童像一阵风般从沈黎刚才站立的位置擦了过去,带起一股尘土和童稚的汗气。
冲撞避免了。
但沈黎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孩童的冲撞,而是肩上那只手,和骤然拉近的距离。
宋真的手掌隔着粗布衣衫,熨帖在她的肩胛骨下方。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比她的体温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胸前的气息——不再是山林里沾染的草木泥土味,而是属于他本身的、更干净也更陌生的味道,混合着刚刚行路带来的微尘和极淡的汗意。
更重要的是,这个姿势。被另一只手臂完全圈住、拉近、庇护在身侧。这完全超出了猫的社交距离,也超出了她作为“沈黎”这短短时间里建立起的与人相处的界限。
她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一丝短促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气声,肩膀的肌肉在他掌心下僵硬如石。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两条极细的金线,本能地望向宋真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宋真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那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嘶气,和掌心下骤然僵硬的身体,都明确地传达了排斥与不适。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是拂去一片无意落在她肩头的树叶,手臂极其自然、迅速地松开了。
力道撤去的瞬间,他甚至不着痕迹地将被她抓皱的背心衣角轻轻扯平,然后侧过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约莫一尺的距离。整个过程快且流畅,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斗笠阴影下的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看路。”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已转向那几个跑远的孩童,以及周围被小插曲吸引了一瞬目光又迅速移开的行人。
沈黎还僵在原地,肩膀处被碰触的感觉仿佛还在,那温度残留着,让她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又飞快地放下。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过近的接触带来的冲击。
她抬眼看向宋真的侧影。他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而警惕的行路姿态,仿佛刚才那一揽从未发生过。
街市依旧喧嚣,糖人的甜香、铁铺的敲打、酒馆的喧哗,重新将她包围。但这一次,感官的洪流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别的、更微妙的波澜。
沈黎慢慢松开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这陌生的人间景象上。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又向宋真靠近了微小的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