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喧嚣被一扇咯吱作响的木门隔在身后。客栈不大,前堂兼做食肆,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空气里浮动着劣质酒水、炖菜和无数过客体味混合的浊气。掌柜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人,见宋真和沈黎衣着普通,又是一男一女,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上房八十文,通铺二十文一位。”
“两间相邻的清净房间。”宋真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平淡。
银子比铜钱好用。掌柜的掂了掂,眼皮抬起来了些,扯出个笑容:“好嘞!二楼东头,天字三号、四号,挨着的,清净!”
房间果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一个掉漆的脸盆架。窗户对着后街,比前街安静得多。沈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四方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空间,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床单,又凑到窗边嗅了嗅外面飘来的、别家后院晾晒衣物和堆杂物的气味。
晚饭,一碟盐水煮豆,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酱菜,两大碗糙米饭,外加一小碗飘着几点油星的青菜汤。对逃亡数日、餐风露宿的两人来说,已是热食。
店小二是个半大少年,放下托盘时,忍不住多看了沈黎两眼——这姑娘用头巾包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但那双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琥珀色眼睛,和那种安静得过分、四处打量却不与人对视的神态,总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宋真挥挥手让他退下。
吃饭成了问题。
宋真拿起筷子,动作自然。沈黎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那双细长的木棍。她记得宋真在山里教过她,手指该怎么放,怎么用力。但那时候练习用的是树枝夹小石子,和现在要对付滑溜溜的豆子、松散散的米饭完全不同。
她笨拙地试图夹起一颗豆子。筷子头在豆子光滑的表面打滑,豆子蹦到桌上,又滚到地上。她锲而不舍,又去夹饭粒,结果戳进饭里,挑起一团,还没送到嘴边,饭粒就簌簌掉下大半。
反复几次,碗边的饭粒和豆子掉了一桌。沈黎的眉头越皱越紧,喉咙里发出烦躁的低鸣。食物的香气不断刺激着她,饥饿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她放弃了。
像在山林里吃浆果和烤肉那样,她直接丢开筷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准备去抓碗里的饭。
“嗤——”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柜台传来。是那个店小二看这“怪人”吃饭,见到此景,实在没忍住。
笑声很短促,立刻止住了。
沈黎的手停在半空,她听到了那笑声,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本能地察觉到其中的恶意和嘲弄。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宋真。
宋真没看店小二,甚至没看沈黎停在空中的手。他只是慢慢放下自己的筷子,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客栈里似乎冷了几分。油灯的光晕在他深棕色的眼眸中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没有说话,没有怒斥,只是那样平淡地、朝柜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目光如实质的冰锥。
即便隔着距离,那一眼所蕴含的、久居上位者不悦时自然流露的压迫感,以及更深层某种属于杀伐决断者的寒意,仍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黎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变化。她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做错了事。不是因为店小二的嘲笑,而是因为宋真身上散发出的这种……冷意。
宋真收回目光,脸上的冷意瞬间敛去,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他拿起沈黎丢开的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比平常更耐心一点:“看着,这样。”
他放慢动作,演示如何用筷子尖聚拢饭粒,如何稳稳夹起豆子。然后示意沈黎自己来。
沈黎抿着唇,再次尝试。依旧笨拙,但这一次,她更加专注,不再急于将食物送进口中,而是认真模仿着宋真的动作。一顿饭吃得缓慢而艰难,桌上地上还是掉了不少,但至少,她从头到尾没有再用手去抓。
夜深了。
宋真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误后,吹熄了油灯。月光从后街的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并未立刻入睡。连日奔波,伤口虽在愈合,但精神始终紧绷。小镇的安宁是假象,追兵的阴影或许并未远去。他需要养精蓄锐,更需要时刻保持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处于半睡半醒的朦胧之际,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存在感,倏然迫近。
不是风声,不是鼠窜。是呼吸,极轻极缓的呼吸,几乎贴着他的床沿。
还有视线。被注视的感觉。
宋真全身的肌肉在刹那绷紧,睡意一扫而空,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枕下的匕首。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开门进来!是追兵?如此鬼魅的身法……
他霍然睁眼,侧头——
月光恰好偏移,照亮了床沿边蹲着的一团影子。
不是黑衣杀手,是沈黎。
她不知何时进了房间,蹲在离他床铺仅一尺之遥的地板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睁着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真一口气噎在胸口,握紧匕首的手指缓缓松开,但心头的惊悸犹在。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栓他检查过,窗户也从内扣死。她竟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突破?这已经不是“身手灵活”能解释的了。
“你……”他压低声音,带着未散的惊疑,“怎么在这里?回你自己房间去。”
沈黎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这个指令。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然后摇了摇头,非但没走,反而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些,依旧蹲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观察的姿势。
宋真忽然想起了她说的“猫”。想起了猫的习性——夜晚活跃,巡视领地,有时会跳上主人的床,看看主人是否还活着,或者仅仅是为了靠近热源和信任的气味。
他揉了揉眉心,挫败感混合着一种荒谬的恍然。所以,她这是……在“查看”他?像猫查看它的两脚兽仆从?
“回去睡觉。”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坚决。
沈黎不动,只是眨了眨眼。
宋真无奈,只得起身。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起来,送她回去。但手伸到一半,想起傍晚时她对自己触碰的剧烈反应,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用眼神示意,然后率先走向门口,打开门,站在门边等她。
沈黎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回到隔壁的天字四号房。宋真看着她进去,替她带上门,甚至在外面停留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开门的动静,这才返回自己房间,重新躺下。
然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那种熟悉的、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存在感,又出现了。
宋真这次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他能感觉到,她又蹲回了那个位置,甚至可能离得更近了一点,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送回房间这个策略,对一只坚持夜间巡视的“猫”是无效的。
他再次睁眼。果然,沈黎又蹲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仿佛只是短暂离开后又回到了观察岗位。
四目相对。沈黎的眼神坦荡依旧,甚至还带了点“你醒了?”的意味。
宋真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放弃了。跟一只(曾经是)猫讲人类房间的规矩和隐私,显然是徒劳的。他重新躺平,望着昏暗的房梁。
“要留就留吧。”他低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别出声,别乱动。”
沈黎似乎听懂了“留”的意思。她没有点头,但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准备随时应对驱赶。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改为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依旧面朝宋真这边。
秋夜的寒气从地板缝隙渗上来。坐了一会儿,沈黎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抱着胳膊搓了搓。
宋真闭着眼,却似乎什么都清楚。他伸手,抓过搭在床尾椅背上的外袍——那件半旧的深色布衣,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用于掩盖气味的药草气息。看也没看,随手一抛,衣袍便轻飘飘地落下,正好盖在沈黎身上。
布料带着余温落下,将夜寒隔绝在外。沈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盖住自己肩膀和手臂的衣袍,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心的药草味。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宋真。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
沈黎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衣料,慢慢将衣袍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药草味、属于宋真的极淡气息,还有衣袍上的温度,形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茧。
她靠着床沿,蜷缩在衣袍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失去了焦距。窗外遥远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更夫报着时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在床上,一在床下,隔着短短的距离,在陌生的客栈,共享着同一片寂静的黑暗。
困意终于涌上,沈黎的头一点一点,最终侧靠在床沿,沉入了来到人间后的第一个,有熟悉气息守护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