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听完鸳鸯这番妥帖周全的话,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那贾母,是有意拉拢我了。”
按理说,他如今不过是西厂一个正七品总旗。
虽然接连办了两桩案子,略有些声名。
可在权贵云集的神京城里,到底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况且西厂新立未久,凶名远胜清誉。
贾母乃国公府的老封君,见惯了王侯将相、勋臣重臣。
断不至于只因一个厂卫的七品总旗。
便这般纡尊降贵,主动派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登门示好。
除非,她看中的并非自己眼下这点官位。
贾瑞眸光微闪,心中已将其中关节理顺。
宁荣两府皆是开国勋贵,根基、荣华,几乎都系在太上皇一脉之上。
如今朝中“双日临空”。
太上皇盘踞大明宫,手握东厂、龙禁尉与大半勋贵旧臣。
权势之盛,几乎将乾清宫里的隆武帝压成了一个摆设。
可太上皇再强,终究已经老了。
总有龙驭宾天的一日。
到了那时,隆武帝真正亲政,今日这些倚仗太上皇、处处掣肘皇权的老臣勋贵,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位老太太,果然是人老成精。”
贾瑞心中暗道。
“她看出我入了隆武帝与万贵妃掌控的西厂,又见我接连立功,便想趁我尚未真正发迹,先烧一烧冷灶。”
“花点小本钱,卖我一个宗族人情。将来万一太上皇一系失势,贾家说不得还能从我这里寻条退路。”
想明白这一层,贾瑞原本想客气几句,把这些小恩小惠原样顶回去。
可转念一想,自家这院里确实冷锅冷灶,连个端茶递水、洒扫浆洗的人也没有。
贾母既想卖好,自己何不顺势试探一番?
也看看荣国府这份拉拢,究竟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还是当真肯拿出几分诚意。
思及此处,贾瑞唇角微扬。
目光落在鸳鸯身上,毫不掩饰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太太实在太客气了。”
“不过我这里,倒确实缺几个得用的丫鬟。”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若老太太真心疼惜我这个族孙,不如便把鸳鸯姑娘赏给我吧。”
“我这院里正缺一个像鸳鸯姑娘这般心思细密、办事妥帖,又能掌账理事的人。”
鸳鸯万没想到,他竟会当面开口讨要自己。
那张白腻的鸭蛋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
她忙垂下眼睫,屈膝福了一礼。
略带羞赧地道:“瑞大爷又拿奴婢说笑了。”
“奴婢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日日都要近身伺候,哪里有那等福气,到瑞大爷这里当差。”
贾瑞听了,淡淡一笑。
他自然知道鸳鸯乃是贾母的左膀右臂。
掌着荣庆堂诸多账目用度,片刻也离不得。
原著中,贾赦那老色鬼想讨鸳鸯作妾。
贾母宁可当众翻脸,将自己袭爵的大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肯松口。
如今又怎会轻易将她赏给自己?
方才那一句,不过是漫天要价,试试鸳鸯的反应罢了。
贾瑞笑意稍敛,话锋随之一转。
“既然老太太舍不得鸳鸯姑娘,那便罢了。”
“我听说荣国府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针线做得极好,人也灵巧伶俐。”
“老太太若当真有心照拂,不如便将她赏来伺候我。”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淡了几分。
“若连晴雯也舍不得,那便不必再提送人的事了。”
“我这里虽寒酸些,到底还饿不死人。劳烦鸳鸯姑娘替我谢过老太太的好意便是。”
晴雯乃是贾府丫鬟中一等一的颜色。
生得削肩细腰,眉眼灵动。
虽是丫鬟,风流姿容却不逊府中小姐,眉宇间尤其有几分神似黛玉。
更难得的是,她性子虽尖锐刚烈,心性却清白高洁。
在怡红院诸多丫鬟里,反倒是她从未与贾宝玉有过什么皮肉暧昧。
贾瑞自然料定,贾母不会轻易将人给他。
可正因如此,才更能试出贾母所谓“一家子骨肉”的话,究竟值几分真心。
若真想拉拢自己,便总该拿出些像样的诚意。
若连一个丫鬟都舍不得,还指望他将来为荣国府遮风挡雨,未免把他看得太轻了。
鸳鸯听他竟指名道姓要晴雯,心头不觉一跳。
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晴雯的来历与贾母的打算。
晴雯原是赖嬷嬷孝敬给贾母的,因模样、针线皆好。
贾母私下里甚是看重她,日后是准备要大用的。
若真将晴雯赏给贾瑞,只怕府里那位小爷当场便要闹个天翻地覆。
只是贾瑞这番话说得干脆。
若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
便显得老太太先前那番嘘寒问暖,全是虚情假意。
鸳鸯心中为难,面上却不露,只微微福身。
勉强含笑道:“瑞大爷既然开了口,奴婢回去自会一五一十禀明老太太。”
“至于晴雯……”
她略顿了顿,给自己留了几分转圜余地。
“若她自己也情愿过来伺候,想来老太太也不会强拦着。”
贾瑞听出她话中机锋,只淡淡一笑,并不点破。
“如此,便有劳鸳鸯姑娘了。”
二人又略说了几句,贾瑞便亲自将鸳鸯送出院门。
看着她那一身裁剪得体的水红袄儿,勾勒出蜂腰翘臀的成熟身段,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鸳鸯在贾母身边几个大丫鬟中年岁略长,已是完全长开的年纪。
容貌虽不及晴雯那般明艳照人,却胜在端庄温婉,眉目爽利,身上又自有一股掌事大丫鬟的沉稳气度。
更何况她识人眼色,精于账目,办事妥帖,实是一个难得的管家人才。
这样一个女子,日后却因贾母亡故、无人庇护,被逼得悬梁自尽,未免太过可惜。
鸳鸯觉察到贾瑞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耳根又悄然红了起来。
她虽是丫鬟,却也已到了通晓男女之事的年纪。
贾瑞那目光并不猥琐闪躲,反而直白灼热,带着一股叫人难以忽视的侵略意味。
令她心中发慌之余,竟又隐隐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异样。
鸳鸯忙转过身,福了一礼。
“瑞大爷请留步。”
“奴婢这便回去,将瑞大爷的意思禀给老太太。”
说罢正要离去,贾瑞却忽然在她身后淡淡笑道:
“鸳鸯姑娘。”
鸳鸯脚步一顿,回眸看来。
贾瑞负手立在院门内,神情平静,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我方才开口要你的话,并不全是玩笑。”
“你若有朝一日不愿再留在老太太身边,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鸳鸯身子微微一颤,脚下也不由乱了半步。
那张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顿时红得愈发厉害。
她如今是贾母跟前第一得用的人。
府中上下,无论主子奴才,见了她都要给三分体面。
可这份体面,终究全系在贾母一人身上。
等老太太百年之后,她一个年岁渐长的家生丫鬟。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由主子指给某个管事小厮,做一辈子家奴媳妇。
若运气差些,被大老爷贾赦那等老色鬼盯上,往后的日子更是不堪设想。
这些念头,她从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也无路可走。
可如今,贾瑞忽然将另一条路摆到了她眼前。
眼前这个男子年纪虽轻,却生得英武俊朗,做事果决狠辣,手里又握着西厂实权。
短短几日,便从一个受人白眼的旁支子弟,变成敢在宁荣两府面前昂首而立的人物。
将来未必不能扶摇直上,成就一番显贵功业。
若当真跟了他,哪怕只是作个通房姨娘。
也远胜将来被随意配给一个家奴,或是落入贾赦那等人手中。
念头才起,鸳鸯便觉心乱如麻。
她不敢再看贾瑞,只匆匆福了一礼。
“瑞大爷又说笑了。”
说罢便低头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荣国府,贾母院中。
晚饭已过,满屋灯火通明。
帘子一动,鸳鸯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贾母见状问道:“回来了?”
“可见着瑞哥儿了?他那边怎么说?”
鸳鸯想到贾瑞先前当面讨要自己,又在临行时说的那番话,脸颊不觉微微发热。
她自然不敢当着贾母的面将此事说出。
只低头回道:“回老太太,瑞大爷说,他那院里缺个能端茶递水、收拾屋子,又会做针线的灵巧丫头。”
贾母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实情。他们祖孙两个男人住着,身边没人照料,终究不像样。”
“他可说想要哪个?”
鸳鸯略一迟疑。
才道:“瑞大爷想要……那晴雯。”
贾母闻言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指缓缓捻着腕间佛珠,沉吟了好一会儿。
方才淡淡道:“晴雯不成。”
“那丫头针线、模样都是一等一,我另有重要安排。”
“你明儿再去一趟,叫瑞哥儿换个人。”
“府里这么多丫鬟,他看中哪个,只要合适,我便给他。”
鸳鸯心中暗叹一声。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贾瑞先前将话说得明白,她也不好替贾母遮掩。
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老太太,瑞大爷还说了……”
“若晴雯不能给,旁的他便都不要了。”
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片刻后,她才缓缓点了点头。
“倒是个有气性的。”
“既如此,便随他去罢。”
她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
又似随口说道:“我原还想着,后日清虚观打醮,叫他也随咱们一同去热闹热闹。”
“如今看来,他既忙着办西厂的差事,想来也是不得闲。”
“便不必特意去叫了。”
语气虽平和,却听得出,贾母对贾瑞显然已经淡了几分。
她肯主动示好,是看重贾瑞日后可能有的前程,却不代表愿意任他开口索取。
在贾母心中,贾瑞这个才冒头的旁支族孙,到底还远比不上自己的凤凰蛋。
既然贾瑞不肯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
那这份恩情,也就不必再施了。
王熙凤在一旁伺候,将贾母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一喜。
她正愁贾母越来越看重贾瑞,往后不好下手。
谁知贾瑞竟如此不知进退,为了一个丫鬟便驳了老太太的好意。
这下倒省了她不少心思。
王熙凤眼珠微转,又想起贾瑞如今因那赖家之事已重重得罪宁国府。
“今夜倒该往宁国府走一趟。”
“同那珍大哥好生商议商议,看看该如何收拾这个越来越猖狂的破落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