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母院中。
贾母歪在榻上,鸳鸯、琥珀侍立左右。
王熙凤坐在近旁,正说着府里一个婆子的笑话,逗得贾母不住发笑。
李纨并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等人,也都围坐在下首。
莺声燕语,甚是热闹。
正说笑间,帘子一掀。
贾琏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先向贾母请了安。
嘴里却仍啧啧称奇,似是方才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进屋还未回过神来。
王熙凤何等眼尖,一见他这副心心念念的模样。
便似笑非笑道:“哟,琏二爷这是打哪里回来?”
“瞧你这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莫不是外头又遇着了哪个叫人舍不得的粉头?既如此心心念念的,何不说出来,也叫我们大伙儿听个新鲜。”
满屋子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贾琏脸上一热,下意识瞥了王熙凤一眼,心中不免发虚。
他自不敢说自己方才还在兰花楼中寻欢,更险些被西厂番子同一众嫖客锁走。
若非贾瑞念着几分同族情面,挥手放了他。
此刻他怕还在西厂大牢门外等着交罚银呢。
当下只得干咳一声。
强作正经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方才只是在外头听见一桩奇事,一时觉得惊人罢了,哪里有什么粉头。”
王熙凤斜睨着他。
冷笑道:“琏二爷嘴里的正经事,十件倒有九件同粉头有关。横竖你不肯说,我们也不问便是。”
贾琏怕她回去再追问。
忙向贾母道:“老太太,孙儿方才听说,咱们贾家那位瑞兄弟,如今越发了不得了。”
“他今儿带着西厂的人,把南城一个害人不浅的青楼连根拔了。”
“听说从地牢里救出十几个被拐来的良家女子,南城的百姓如今都在夸他替天行道呢。”
这话一出,果然将满屋子人的心思都引了过去。
贾母闻言也坐直了些。
“瑞哥儿?”
探春最喜听这等外头的新鲜事。
忙笑道:“瑞大哥进了西厂的事,我们倒也知道。只是他才做了几日总旗,怎么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琏二哥快与我们说说。”
贾琏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他自然不敢说自己就在青楼现场。
只说是在外头听人转述,便将兰花楼里的事一一道来。
说那黑虎帮在南城横行多年,手下养着百余名敢打敢杀的帮众。
暗地里又与赌坊勾结,拐卖良家女子,将不肯屈从之人关在地牢里百般折磨。
又说贾瑞只带了二十余名西厂番子,便敢直闯兰花楼。
“那赵黑虎可是后天六品的武夫,平日里在南城一带,谁见了不躲?”
“他手下还有一百多号亡命之徒。听见瑞兄弟要把他们都押进西厂,当场便拔刀拒捕,将瑞兄弟并那二十几个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迎春、惜春听到这里,都脸色发白。
“那么多人围着,岂不是危险得很?”
贾琏故意顿了顿,卖足了关子。
方才道:“后来,那瑞兄弟只说了一句:黑虎帮拒捕抗命,形同谋逆,杀无赦。”
“说罢拔剑便杀。”
“听说他那一身白色飞鱼服,在兰花楼梁柱之间上下翻飞,身形快得如同一道白影。
手中那柄剑更是迅若电光,一剑一个,杀得黑虎帮那些凶徒连近身都不能。”
“不过一盏茶工夫,地上便倒了几十个人。余下帮众吓破了胆,纷纷丢刀跪地,再不敢反抗。”
“最后,那赵黑虎也跪下求饶,说愿把黑虎帮所有产业银钱都献出来,只求瑞兄弟饶他一条性命。”
探春听得入神。
忙问道:“瑞大哥放过他了?”
贾琏摇头笑道:
“瑞兄弟只说了一句‘杀了你,黑虎帮的钱难道还会长腿跑了不成?’”
“随后一剑便将那赵黑虎杀了。”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一瞬。
迎春与惜春素来胆小,听闻死了这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惧。
探春却听得目光灼灼。
她素来心气高,最羡慕男儿能够出门立业、纵横天下。
如今听闻贾瑞孤身仗剑,杀得百余凶徒胆寒,心中不禁神往。
“瑞大哥这般胆识,倒真叫人佩服。”
黛玉原本静静坐在一旁,并未言语。
听贾琏说起贾瑞白衣仗剑、纵横群匪之中的情形。
那双清澈眸子也不觉泛起几分异彩。
她自幼读书,素来喜欢诗文中那些仗剑行侠、快意恩仇之人。
偏生荣府这些爷们儿,大多只知饮酒作乐、斗鸡走马。
纵有一副锦绣皮囊,也少见真正的英雄气。
此刻听贾瑞竟有这般剑法胆魄。
便低低念道:“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想不到这位瑞大爷,竟真有几分古之侠客的风骨。”
她声音虽轻,坐在身旁的宝钗却听得清楚。
宝钗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动,并未言语。
只是心中也不免泛起几分波澜。
她在荣国府住了这些时日,冷眼瞧着贾家一众年轻爷们。
宝玉整日只在脂粉堆里厮混,最厌仕途经济。
贾琏虽在外料理些事务,却贪花好色,没什么大志。
至于其他人等,更不过是仗着祖宗余荫寻欢作乐之辈。
唯独那日在宁国府见过的贾瑞。
虽出身旁支,却一身锐气。
敢当着贾母的面掌掴王熙凤,压得满堂无人敢言。
如今又听闻他以一己之力杀散南城百余凶徒,救出十几个被囚女子。
这等手段气魄,竟与贾家其他男子全然不同。
宝钗面上仍是端庄平静。
心中却忍不住暗想:“这贾瑞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在短短数日之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若他以后真能在那西厂站稳脚跟,前程怕远不止一个七品总旗。”
王熙凤坐在贾母身旁,听见满屋子人都在称赞贾瑞。
脸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早已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在宁国府,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被贾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那五道掌印虽早已褪去,可那份羞辱却像烙在心里。
时时想起,便恨得牙根发痒。
如今贾瑞非但没有失势,声名反而一日高过一日。
若再任他这般立功升迁下去,待手中权势越来越大,自己岂不是更难报复?
王熙凤眼珠微转,心中暗自盘算。
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这旁支小子在荣府众人心中越发得势。
贾母听完贾琏讲述,缓缓点了点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自比一众小辈深远。
贾瑞行事虽狠辣了些,可既能立功,又能替百姓办事。
还能让西厂上头重视,便说明他确有本领。
一个大家族,最怕的便是后辈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宁荣二府看似鲜花着锦,底下却已渐渐显出虚浮之象。
若贾氏旁支真能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哪怕与两府不甚亲近,到底也都姓贾。
将来若贾家有难,说不得便多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
贾母便转头吩咐鸳鸯:“你待会儿去一趟瑞哥儿家里。”
“我记得他同代儒兄弟还住在宁荣街北那处小院里,家中也没几个得用的人。”
“你去瞧瞧,他们祖孙如今缺些什么。”
“若缺衣料被褥,便从我库里挑些好的送过去。若缺银钱用度,也可先支些。”
“告诉瑞哥儿,都是一家子骨肉。他如今在外头办差,也算替咱们贾氏争光。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同我说。”
鸳鸯忙福身应道:“是,老太太。”
众人听见贾母这般吩咐,心中便各自有了计较。
老太太这是摆明了,要抬举这位骤然得势的旁支族孙。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愈发勉强。
宝钗、探春等人则都若有所思。
贾琏心中倒有几分庆幸。
好在今日兰花楼中,他及时上前同贾瑞攀了几句交情。
以后若能趁机与这位族弟多来往些,未必没有好处。
众人又陪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方才渐渐散去。
……
宁荣街北,贾瑞宅中。
贾瑞负手站在院中。
将这座住了多年的小宅细细打量了一遍,只觉处处透着寒酸。
从前祖孙二人日子清寒,住在这里倒还勉强。
可如今他已是西厂七品总旗,手下管着数十名番子。
手中还有三千余两银票。
神京城虽寸土寸金,可要寻一处体面宅院,也并非难事。
“过些日子,倒可叫老邢在城中替我留意一处宅子。”
“最好离西厂官署不远,院落宽敞些,左右再有几处空房。”
贾瑞一边盘算,一边走进正房。
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
旺财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屋中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
贾瑞倒了一盏冷茶,才喝一口便皱起眉来。
“换了宅子,也该买几个丫鬟回来。”
“总不能堂堂一个西厂总旗,连口热茶都要自己倒。”
只是这丫鬟也有好坏之分。
寻常牙行里卖的,多是穷苦人家活不下去,临时卖出的女儿。
虽也有模样周正的,却大多不识规矩,需要从头调教。
像荣国府里的鸳鸯、平儿、袭人等人,或是家生子,或是自小买进府中教养。
不但生得出挑,察言观色、衣食起居、待人应酬,也样样精通。
有些大丫鬟的见识体面,甚至比小户人家的正经小姐还要强上几分。
以他如今这等才刚起势的破落门户,想寻几个这般品貌俱佳的丫鬟,却也不容易。
贾瑞轻轻摇头。
“说到底,还是官位太低,根基太浅。”
“待我再往上升几级,换了大宅,手中有了真正权势,人自然便会送上门来。”
正自思量,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柔顺的女子声音。
“请问,瑞大爷在家么?”
贾瑞心中微动,当即起身上前,拉开院门。
只见门外俏生生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一件水红绫子袄儿,外罩青缎子背心,腰间束着一条白绫汗巾。
生得蜂腰削肩,身量高挑。
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鸭蛋脸庞,肌肤白腻,鼻梁高挺,两腮边还有几点若有若无的雀斑。
非但不损颜色,反添了几分俏丽爽利。
贾瑞瞧着眼熟,略一思索,便认了出来。
“你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
鸳鸯见了他,忙屈膝行礼。
“瑞大爷万福。”
贾瑞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鸳鸯乃是贾母身边第一得用的大丫鬟。
贾母房中的金银账目、衣食用度,多半都经她的手。
便是王熙凤这等管家奶奶,平日里见了她也要给几分体面。
更难得的是,此女性情刚烈,颇有主见。
原著中贾赦贪图她的颜色,欲强讨她为妾。
她却宁死不从,甚至当着贾母与众人剪发明志。
后来贾母亡故,她自知再无人能护自己。
为免落入贾赦之手,竟以死全节。
这般人物,虽只是个丫鬟,气性却比许多豪门小姐还要刚强。
贾瑞侧身让开院门。
“鸳鸯姑娘请进。”
鸳鸯向他道了谢,进了院子。
贾瑞随口问道:“不知鸳鸯姑娘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鸳鸯悄悄打量了贾瑞一眼。
只见眼前男子虽在自己家中,只穿一身寻常窄袖锦袍,却仍身形挺拔,眉目俊朗。
说话举止间,也全然不见从前传闻中的轻浮猥琐,反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势。
想到这人前些日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掌掴琏二奶奶。
今日又以一人一剑杀散黑虎帮上百凶徒,鸳鸯自不敢有半点怠慢。
她先福了一礼。
方柔声笑道:“老太太听说瑞大爷近日在外头立了功,心里很是欢喜。”
“又想着太爷同瑞大爷这边没什么人照料,恐怕衣食起居上多有不便,便特意叫我过来瞧瞧。”
“老太太说了,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瑞大爷如今在外办差,也是替贾氏一族争光。”
“若家里缺什么,只管开口,不必同老太太生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