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醉仙楼。
二楼雅间邀月轩内,锦衣玉带,觥筹交错,熏香袅袅,气氛正酣。
贾宝玉今日做东,正与锦香侯之子卫若兰等一众勋贵子弟饮酒高谈。
那呆霸王薛蟠,也被叫来一处凑趣。
贾宝玉这些时日可谓流年不利。
因贾瑞之故,连番受挫。
不但园中姐妹们待他的态度微妙起来,连自己院中最得用、最标致的美婢晴雯,都被硬生生要了去。
这番奇耻大辱,让他心中早已憋满了邪火。
此刻酒意上涌,他便故作感慨。
长叹一声:“唉,只可惜紫英兄今日不在,不然大伙畅饮,何等快意!”
边上的卫若兰顿时会意,摇着扇子笑道:“冯家近几日被那西厂的鹰犬攀咬,紫英兄怕是正头疼呢,哪还有心思出来与我等饮宴。”
贾宝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借题发挥,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满面悲愤道:“非是我背后说人是非,也非我不顾亲族之谊,实在是那贾瑞欺人太甚。
一个旁支破落户,侥幸攀附了阉党厂卫,便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前日殴打紫英兄。
昨日又寻衅抄了冯家庄园,抓人入狱。我贾家诗礼传家,岂能容这等鹰犬败类败坏门楣。”
卫若兰等人本就同属勋贵,同气连枝,闻言纷纷附和。
“宝兄弟所言极是,冯家乃将门忠良,岂容此獠为报私仇,便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不错!他这就是小人行径,睚眦必报。”
“不过一厂卫鹰犬,仗着宫里的势,我看他能横行到几时。”
……
自冯家暗中将贾瑞‘打击勋贵’的消息散播开来后,这帮勋贵子弟便同仇敌忾。
今日聚在这醉仙楼,便是一边觥筹交错,一边肆意声讨西厂与贾瑞的恶行。
宝玉见众人皆附和自己,更是得意忘形,仿佛自己已身为勋贵子弟之首,振臂一呼将贾瑞痛拉下马。
“这厮如此肆意妄为,污蔑冯家清白,毁我等世交之谊。总有一天,我会求老祖宗出面,将他逐出族谱。”
卫若兰等人闻言纷纷跟着吹捧喝彩。
“宝兄弟义薄云天,贾府史老太君最疼你,只要你出马,定无不允。”
“何止如此,此獠残害勋贵,我们还要将其上告宗人府,严加惩处。”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热烈,仿佛贾瑞已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唯独薛蟠却一脸不以为然,只顾闷头喝酒。
宝玉见他如此,心中顿时不快。
将酒杯重重一拍,质问道:“薛大哥,我等在此声讨奸贼,你为何一言不发?莫非你认同那贾瑞的不堪行径不成?”
薛蟠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
斜睨着宝玉粗声道:“宝兄弟,不是我说你。瑞兄弟那是西厂办差,捉拿恶徒,怎的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故意寻事呢?”
他哼了一声:“那冯家庄园天知道背地里做了多少腌臜事。瑞兄弟若非查到了实据,岂会轻易动手?”
卫若兰等人闻言,皆面露不快。
其中一人冷笑道:“薛家累世经商,对官场之事眼界还是浅了点。冯家世代忠良,岂容构陷?我看那贾瑞,分明就是公报私仇罢了。”
“放屁!”
薛蟠本就是个火爆脾气,闻言脖子一梗,猛地拍案而起。
“瑞兄弟何等英雄得了,当日在兰花楼,一人独斗黑虎帮近百凶徒,救出十数良家女子,那是老子亲眼所见。
这等侠义之举,岂是你们这些只在脂粉堆里打滚、说酸话的人能明白的?”
他想起清虚观之事,更气不打一处来。
“且说那冯紫英,当日在清虚观,当众对我妹妹和林家姑娘等几位姐妹言语轻薄,我早看他不顺眼,瑞兄弟教训他真是大快人心。
倒是宝兄弟你,一向号称‘怜香惜玉’,却无半点护花之举,想比瑞兄弟,那可差得远了。”
薛蟠虽然行事乖张,但素来疼爱自己妹妹。
贾瑞那日在清虚观挺身维护宝钗、黛玉诸女,他心里更是感激。
此刻听到这帮人污辱贾瑞,当即情绪爆发,也顾不上自家寄居荣国府,丝毫不给贾宝玉留颜面。
“你……”
贾宝玉被薛蟠这番粗鄙却又属实的话,气得脸色煞白。
冷哼道:“你竟与那等无耻鹰犬为伍,简直玷污门楣。看在宝姐姐面上,我不与你这浑人计较。”
“我就是敬佩瑞兄弟是条汉子,若不是母亲阻拦,我早已将妹妹许给了他。”
薛蟠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贾宝玉闻言更是颤怒异常。
薛宝钗在他心中份量虽比不上林妹妹,但也是天人一般的存在。
他虽不想娶这位宝姐姐,但也绝不希望看到这般绝色佳人嫁给其他须眉浊物。
最好是能一直在大观园中一直陪着他。
这薛大傻子竟然说出要将宝钗嫁给贾瑞这等无耻话语。
当即将贾宝玉气了个够呛。
两人争吵,雅间内顿时气氛尴尬。
就在此时,
忽闻外面长街“轰”的一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如同炸锅一般。
似有大批百姓正在街头奔走相告。
“何人在外如此喧嚣,扫人酒兴。”
宝玉正气不顺,当即猛的推开窗户,探头望去。
只这一望,他因饮酒泛起的满脸红晕,便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只见长街尽头,当先一人策马缓驶。
一身溅血触目的白纹飞鱼服,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杀神一般。
却正是那贾瑞。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浴血番子,和十几辆大车。
第一辆车上,铁链穿骨,披头散发,瘫软如泥的赫然正是那冯紫英。
他的右肩血肉模糊,只剩下血污绷带。原本意气飞扬的勋贵子弟,此时如死狗一般,再无半点生气。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跟在最后面,那一车又一车……竟全是冯家家丁、亲兵的尸体。
层层叠叠,竟似不下百具。
“啊……”
贾宝玉看到这般场景,不由浑身巨震惊呼一声。
“紫英兄……他怎么会这样?”
雅间内那些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勋爵贵公子们,此刻全都死死趴在窗边,一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楼下大街上,围观百姓惊恐又兴奋的议论声传入他们耳中:
“冯家勾结黑风山贼,劫掠商队、杀人越货,被西厂的贾大人一锅端了。”
“何止,那冯家嫡子冯紫英还杀良冒功,拿咱们百姓的脑袋换功劳。”
“听说这冯家还勾结‘无生教’逆匪,这是要造反啊。”
“呸,这杀千刀的神武将军府,幸好有西厂的这帮凶神出手,当真大快人心。”
……
为了营造声势,贾瑞在进城前早就安排番子提前在人群中散播消息。
冯家的几桩罪行被一一公之于众,引得众人哗然。
“勾结山贼劫掠商队、杀良冒功、勾结逆匪、密谋造反……”
罪名一桩比一桩大,字字诛心。
勋贵子弟们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声讨贾瑞,此刻听来如同自搧耳光。
贾宝玉和卫若兰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青红交加。
“哈哈哈~”
薛蟠猛的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大街上的贾瑞奋力挥舞手臂,扯着嗓子大声喝彩:
“瑞兄弟为民除害,好样的。回头哥哥一定要请你喝酒。”
骑在马上的贾瑞听到薛蟠呼叫声,抬头看向醉仙楼二楼。
先是瞥了一眼兴奋的薛蟠。
又见贾宝玉和一众勋贵子弟脸色惨白的围在二楼窗边。
不由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贾宝玉惊怒交集。
只口中不断喃喃:“不可能的,紫英兄不可能做这等事,定是那厮栽赃陷害……”
贾瑞收回目光,再不看那楼上贾宝玉等人一眼。
只是一夹马腹,带着西厂诸番子以及冯紫英等人犯,径直往西厂官署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