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
贾瑞这话一出,满屋子鸦雀无声,随即便是一片哗然。
薛家这段日子虽与贾瑞走得近,已然惹得王夫人心里扎了刺。
但在今日这个彻底撕破脸、把王家得罪死的节骨眼上。
他竟还这般毫不避讳的当众要单独请薛宝钗帮忙。
当真是让薛家在王家和王夫人面前更加难做,如在火上烘烤。
王夫人盯着薛宝钗,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吱”作响,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阴阴道:“宝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是迈出这道门槛,跟他走了,便是跟王家恩断义绝。
日后便是薛家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王家不讲情面,不认你这门亲戚。”
趴在软榻上的贾宝玉,此刻也忘了疼。
气鼓鼓的嚷道:“宝姐姐,你怎么也糊涂了?你要是帮着这个国贼禄鬼、鹰犬破落户,我……我便一辈子也不理你了。”
薛姨妈闻言脸色煞白,身子发颤,本能的想要伸手拉住女儿。
毕竟那是她娘家。
自己兄长王子腾又位高权重,要是得罪了王家乃至王夫人。
没了王家甚至贾家这两棵大树,薛家在京城还怎么立足?
“母亲,这事让妹妹来做主。”
身旁的薛蟠却是一反常态,拉住母亲的手,神情竟有些坚毅。
这呆霸王虽浑,却最讲义气。
贾瑞对薛家有大恩,他必要站在对方那边。
他也不管王夫人在场,拼命对着宝钗挤眉弄眼使眼色。
粗声道:“妹妹,瑞兄弟是干大事的人,赶紧跟他走,莫要理会他人眼色。”
薛宝钗立在场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只觉心如乱麻,面临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抉择时刻。
她一向安分守时,藏愚守拙。
在长辈眼中最是稳重得体,从不做半点行险出格之事。
若是放在往常,她定会婉言谢绝,以此保全两家颜面。
可是……
当她看着贾瑞信任且清澈的眼神,心中忽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与酸楚。
“明明他只与林妹妹有诗情共鸣,两人隐为知己,对我向来只是客气……
如今遇到这等两难之事,却偏又想到了我,要我这般左右为难,当真……好不偏心……”
“可他这般当众求我,显然定有要紧之事。我若袖手旁观,又情何以堪?”
“况且……舅舅家早已嫌弃我们母子,姨妈更是面甜心苦。薛家如今在京城举步维艰,若再不搏一把,难道真要任人践踏不成?”
宝钗垂眸颔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洁白的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心中不断天人交战。
终于,良久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束缚压抑她天性的礼教枷锁,在她心中砰然碎裂。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端端正正的福了一福。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心。
“老太太,姨妈,母亲……瑞大哥哥既有急事相商,想必是为了朝廷正事。我……便去看看。恕宝钗……失陪了。”
说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顶着王夫人杀人般的目光,毅然决然的转身。
走到贾瑞身边,跟着他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
贾母看着宝钗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神情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宝丫头,外柔内刚、外冷内热、有胆有识,当真比贾家这几个须眉男儿……要强上太多了。
探春眼眸中异彩连连,全是崇拜之色。
史湘云更是忍不住在黛玉耳边轻声惊叹:“林姐姐,宝姐姐……好勇敢啊……”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心中佩服宝钗之余,没来由得涌起一股酸涩。
心中暗自思量:“若是我在宝姐姐这个位置,我有这般胆量吗?我会做出这般选择吗……”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最终眼神坚定:“我……定然也会如此……”
……
荣国府,某处僻静回廊。
贾瑞见宝钗当真毅然跟了出来,心中也不禁大为感动。
这不仅是帮忙,这是把整个薛家的身家前程,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对着薛宝钗深深一揖,神色肃穆。
“薛妹妹,我不瞒你。我已从王仁口中,挖出了京防骁骑营军需采办贪墨的口供。
更牵连出一桩副统领倒卖军械的大案。今晚……我便要带人直闯骁骑营,查封账目。”
但这案子时间紧迫,我只有一晚的时间。若天亮前查不出实据,京营必会反扑。
且军中账目繁杂,又极可能被蓄意隐瞒作假。我手下皆是粗鄙武夫,根本理不清。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直视着宝钗的眼睛,坦言道:“此案牵扯甚深、凶险异常。我若败……你薛家必会受到我的牵连。
我若成……你薛家这般助我,便彻底得罪了王家,从此决裂。我知此事为难至极,只是除了求你,我别无他法。”
薛宝钗闻言,心头剧震。
她虽早知贾瑞当众请托,绝非小事。
却没料到竟是这等直闯京营、查办军械大案。
这是动摇京营根基,触动王子腾逆鳞、甚至惹怒太上皇的大事。
一旦失败,便是整个薛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但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锐意进取的男子。
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她心中沉寂多年的那股悸动,也被彻底点燃。
“晴空一鹤排云上……他若是那只昂扬而上的飞鹤,我薛家……又何妨做那托鹤而起的清风?”
自从父亲去世,哥哥不争气,母亲亦是个没主意的。
薛家依附贾、王两家多年,受尽了算计与闲气。
既然别人靠不住,那便……靠自己搏个前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今既然有这样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她薛宝钗,为何不赌一把?
“好!”
薛宝钗没有丝毫犹豫,断然点头,那一双水杏美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瑞大哥哥既然信得过我,宝钗……敢不从命!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定然帮你准备妥当!”
……
午夜子时,月黑风高。
宁荣后街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贾瑞身披黑色大氅,腰悬长剑,身后跟着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如一阵黑色旋风,策马来到梨香院门前。
梨香院大门“吱嘎”一声开启。
只见三个年过半百、背着算盘的薛家老账房,正提着灯笼,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而走在他们身前的,赫然是一位身形丰盈修长、头戴方巾的“俊俏书生”。
那‘书生’身着一袭青衫,腰束玉带,虽未施粉黛,却更显丰神明艳,秀丽非凡。
贾瑞勒住马缰,借着灯笼的光亮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薛妹妹?你这是……”
薛宝钗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拱手作揖。
刻意压低了嗓子,学着男子的声调,却掩不住那股子珠圆玉润的清脆。
“瑞大哥哥,家中账房虽多,却未必懂这军中机巧。我自幼随父管账,对这些偷梁换柱的把戏倒也略知一二。
这几位精挑出来的老先生虽老成,却胆子小,若无我随同前往,怕是误了大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贾瑞。
一字一顿。
“今夜……我随你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