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正闹腾得不可开交。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只见几个小厮抬着一架软榻,一步三摇、小心翼翼的挪了进来。
榻上趴着的,正是那日被打得皮开肉绽,又被穆天霸尸体压的死去活来的贾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一见贾宝玉出来,早唬得魂飞魄散。
忙道:“我的儿!你不老实静养着,怎来这里做什么?仔细风吹了伤了身子。”
这贾宝玉不愧是气运之子,皮厚命硬。
将养了两日,精神头竟又回来了。
他在怡红院听小厮茗烟嚼舌根,说贾瑞在翠红楼为了粉头争风吃醋抓了王仁。
心下顿时大喜,只觉抓住了贾瑞的痛脚。
当即兴冲冲的让人抬到了荣禧堂。
见到满堂亲眷尽数聚集,连黛玉、湘云、宝钗、三春等姐妹都在。
贾宝玉内心更是亢奋。
今日只要揭穿贾瑞的“真面目”,姐妹们定会回心转意。
他也不顾疼,挣扎着抬起头。
冲着堂上大声嚷道:“众位姐妹!你们今儿可都看清楚那贾瑞的真面目了吧?”
他喘了口粗气,特意将目光投向林黛玉。
加重了语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听茗烟他们说得真真的!那厮在翠红楼那种脏地方,和王仁表哥争风吃醋。
为了抢一个粉头,豪掷几千两银子。因起了口角,这才仗着西厂的势,公报私仇把表哥抓了去。
林妹妹、云妹妹、还有宝姐姐,你们都看清了吧?那人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品行污秽不堪,就是个好色的无赖。”
说到此处,他一脸嫌恶地摆手道:“这等脏了心肺的人,你们日后万万不可再理他,免得污了咱们这的清净女儿地。”
说完,他满眼期待的看着众姐妹。
心中暗度:林妹妹最是品行高洁、目下无尘,听闻那厮去逛青楼,定会觉得恶心。
云妹妹最是爱打抱不平,定会唾弃他。宝姐姐那般守礼,也定会心生芥蒂。
谁知,场面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在场诸女,或垂首拨弄茶盖,或低头绞着帕子,脸上神色淡漠,全然没有宝玉预想中的惊骇与嫌恶。
黛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连眼皮都没抬。
宝钗面色淡然,只作未闻。
湘云更是把脸扭向一边,隐隐露出对宝玉这般‘信口雌黄’的不屑。
虽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公然反驳。
但众女这般无声的冷落,却比打在贾宝玉脸上的耳光还要伤人。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急得面红耳赤,拍着软榻边沿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厮真的去了青楼,真的花了千金买笑,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只是他越是叫嚷,黛玉等人的眉头便锁得越紧,眼中的失望之色便越浓。
这种不被认同的落差感,气得贾宝玉双眼翻白。
喉咙里“格格”作响,身子一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又厥了过去。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
外头丫鬟急匆匆来报:“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瑞大爷来了!”
王子胜闻言,当即豁然起身。
冷笑道:“来得正好!”
片刻后,只见门帘一挑。
贾瑞身着一袭白底红纹飞鱼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那一身肃杀之气,逼得屋里众人都觉心头一凛。
王子胜几步上前,负手拦住去路,神情拿大的斜睨着贾瑞。
冷声道:“你就是那贾瑞?我是王子胜,论起来也是你长辈。听说是你把仁哥儿抓进了西厂?
哼!如今我王家来领人,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交待,要不然……莫怪我王家对你不客气!”
说到最后,王子胜语气严厉,言语间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威压。
岂料贾瑞脚下微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王子胜?没听过。是哪个没系好裤腰带,钻出你这么一个鸟人,也敢来充我的长辈?”
“你不过是王家一个无职无份的闲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要交待?滚回去!让王子腾自己来西厂要人!”
自定下夜袭骁骑营的计划后。
贾瑞便索性放开对王子腾的顾忌,言语中也不留半点余地。
他今晚若是事成,哪怕是王子腾也一时间拿他没办法。
若是事败,也不差这一句得罪。
对于王子胜这等狗仗人势之辈,他连半分面子都懒得给。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死寂。
“你……你……,好个狂悖的之徒!”
王子胜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哆嗦着指着贾瑞。
回头对贾母、贾政等人恨恨道:“这就是你们贾家的好子孙,当真是有出息了。
我这便回去告诉兄长,是非曲直,自有我兄长来跟你们算账。”
说罢,他一甩袖子,也不顾体统,怒气冲冲的撞开门帘,愤然离去。
贾母坐在榻上,看着王子胜狼狈离去的背影,神情颇为复杂。
她虽不喜贾瑞这般惹祸。
但正如贾瑞所言,今日这般场面,王子腾亲自来兴师问罪还差不多。
似王子胜这等狐假虎威的闲人,也敢在荣禧堂耀武扬威,着实让老太太心中不悦。
要知道当初王子腾亦不过是继承了贾家在京营中的人脉、关系,才顺利上位。
如今贾家衰弱,倒是要反过来看王子腾脸色了。
她又瞥了一眼边上神情难看、窝囊、只知唉声叹气的贾赦和贾政。
心中不禁长叹一声。
若是自己这两个儿子能有瑞哥儿三成的手段与魄力,荣国府何至于沦落到要看王家人的脸色度日?
一旁的王夫人却是气得脸如金纸,拍案而起。
怒指贾瑞道:“你肆意关押仁哥儿,又对亲眷长辈如此不敬。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王法?”
“长辈?”
贾瑞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王夫人,冷然一笑。
“二太太,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王仁在大牢里,可是把什么都招了。是你带话给他,让他找那个穆天霸来挑战我,还要趁机将我置于死地。这就你所谓的长辈之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贾母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难以置信的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这话可是真的?”
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诸女也是骇然掩口。
万没想到这平日里吃斋念佛、看似木讷慈善的二太太,心思竟如此歹毒。
贾政更是又惊又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指着王夫人颤声道:“你……你当真做下此等不义之举?”
王夫人被当众揭穿,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色厉内荏的强辩道:
“你……你含血喷人,定是你将仁哥儿屈打成招,前来构陷于我,我何曾做过这等事。”
“有没有做过,去西厂大牢对质便知。”
贾瑞冷哼一声,懒得再与这毒妇多费口舌。
他今晚还有大事要谋干,没空在此纠缠。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众人。
径直落在了角落里、神色复杂的薛宝钗身上。
走上前几步,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宝钗一揖,神色郑重。
“薛妹妹。”
“我有件极重要的事,需请你帮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