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贾瑞卸了一身担子,拖着乏透了的身子回到家中。
刚一脚跨进自己住的院子,一股子安神的甜香便扑面而来。
“爷回来了!”
香菱眼尖,正拿着剪子剪烛花,见状忙丢下剪子,急步迎了上来。
一边替他解那满是尘土的大氅,一边回头喊道:
“晴雯姐姐!快把那煨好的参汤端来,爷看着乏得很呢!”
里间帘子一挑,晴雯端着个白瓷小盅走了出来。
“哼,大爷还知道回来呢?我还当咱们这宅子的门朝哪开,大爷早就忘了呢。这一天一夜不见人影,也不怕把身子骨熬干了。”
晴雯嘴上埋怨,手上却极利索。
将参汤递给贾瑞,又伸出一双葱根般的手指,替贾瑞揉按着肩膀,力度不轻不重,透着股子熨帖。
贾瑞瘫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热汤,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长出一口气笑道:“舒坦……还是家里好啊。外头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如咱们这狗窝里一碗热汤。”
晴雯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
“呸!谁跟你这狗窝猪窝呢……也就大爷是个糙人,白瞎了我和香菱这般精心收拾。
快把汤喝了,这参汤还是我请西府小厨房的柳嫂子专门过来给你煲的,仔细烫。”
三人说笑了一会,贾瑞见两女今儿似乎有些古怪。
香菱立在一旁,绞着帕子只管偷眼看晴雯。
晴雯也是扭股糖似的,脸颊飞红,似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怎么了?”
贾瑞奇道:“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来欺负咱们家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忽地从袖口里掏出两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
“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把脸扭向一边。
瓮声瓮气道:“喏!给你!”
贾瑞拿起一看,不由得愣了下。
竟是两张新写的卖身契。
一张字迹端正隽秀,是香菱的手笔。
另一张却是歪歪扭扭,字大如斗,却写得极认真,定是晴雯这丫头费了大力气的。
两张纸的末尾,都已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这是……”
贾瑞抬起头,目光在两女脸上流转。
晴雯别过脸哼道:“前儿你把我们的身契毁了,说是放我们自由。
可我们既进了这门,便是这屋里的人。这两日我们重新写了文书,按了手印。
你拿去顺天府备案便是,省得你哪天不顺心,又撵我们走。”
贾瑞看着这两张薄薄的纸,暗自觉得好笑。
真正的身契自然不会这般随意简单,但两女的心意却是让他感到一股暖意。
“你们可知这手印一按,以后可就又是奴婢之身了。”
他身子前倾,看着两人打趣道:“趁着爷还没去备案,后悔还来得及。
若是现在拿着遣散银子走人,凭你们的人品模样,出去找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当家奶奶,岂不比伺候我强?”
他话音未落,香菱已是脸色大变。
她本就身世飘零,极度缺乏安全感,听了这话,只当贾瑞是真要赶她走。
“噗通”一声,香菱竟直接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拉着贾瑞的衣角哭诉道:
“爷!千万别赶我走。香菱从小被人拐卖,打怕了,也吓怕了。自从跟了爷,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爷若是不要我,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她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抽噎道:“我不要做什么当家奶奶,我只要跟着爷。便是做一辈子粗使丫头、烧火丫头,我也愿意。”
见香菱哭得这般伤心,晴雯也是急了。
她不像香菱那般爱哭泣,而是一把拿起桌子上那两张身契,狠狠塞进贾瑞怀里。
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娇俏的轻哼道:
“谁稀罕去做什么正头娘子?那些个外面的臭男人,姑奶奶我可都不要。”
她狠狠白了贾瑞一眼。
嗔道:“我算是看透大爷了,你就是舍不得月钱,变着法儿想把我们赶出去省银子。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晴雯生是这屋里的人,死是这屋里的鬼。你就是拿大棒子打,我也是不走的。”
贾瑞看着这两个绝色丫头,心头颇为感慨。
伸手将香菱拉起,又握住晴雯的手。
笑道:“既然如此,那爷就先去浴房洗个澡,去去这满身的血腥气。一会儿你们俩进来,给爷搓搓背。”
晴雯闻言,脸上一红。
啐道:“不知羞!多大的人了,还要人搓背?自个儿没长手么?又要作践人!”
贾瑞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她的娇嗔,自顾自的哼着小曲儿进了旁边的浴房。
待贾瑞一走,晴雯眼珠一转,一把拉住正要跟进去的香菱。
压低声音道:“傻丫头,你且站住!”
香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怎么了?爷……爷叫我们搓澡呢。”
晴雯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额头,压低声音教训道:
“你呀!就是个没刚性的面团儿,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虽是奴婢,可也不能对他百依百顺。若是把他惯坏了……”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的见闻,脸上一红,咬着嘴唇道:
“你可不知道,那怡红院的宝玉,平日里洗澡,都要拉着袭人、秋纹她们几个在澡盆子里鬼混,做那等……没羞没臊的事儿。
咱们爷也是个不安分的,若是咱们进去了,指不定他又要怎么调戏咱们呢。今儿咱们得立个规矩,坚决不去,让他自个儿洗!”
香菱听了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脸红得像块大红布,结结巴巴道:
“啊?还会……还会那样?那……那我……听姐姐的。”
晴雯见她答应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咱们就在这儿坐着,晾着他。”
两人便在屋里坐下,大眼瞪小眼。
还没过半盏茶的功夫。
浴房里忽然传来贾瑞的叫喊:“香菱,快来给我搓搓背。”
这声音刚一落地。
原本还正襟危坐、发誓要跟晴雯同进退的香菱“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哎!大爷,我来了!”
香菱像是条件反射的清脆应了一声,哪里还记得刚才晴雯的教诲。
手脚麻利的抄起铜盆和手巾,撒丫子就往浴房跑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哎!你这小蹄子……”
晴雯气得要死,指着香菱的背影,顿足嗔骂道: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一听见叫唤,魂儿都没了,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气呼呼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听着浴房里传来的哗啦水声和欢声笑语,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
又是气,又是酸。
“好你个香菱,平日里看着老实,这会子倒机灵了,居然一个人跑去献殷勤。
若是爷……若是爷真做了什么坏事,岂不是便宜了你?”
“不行!我不能让那小蹄子一个人得了那等美事。”
晴雯咬了咬银牙,对着空气哼了一声,跺了跺脚。
到底还是红着脸,扭着水蛇腰,掀开帘子,一溜烟的也钻进了雾气腾腾的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