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西厂官署。
贾瑞休沐归来,见厂内气氛肃杀,番子往来穿梭,行色匆匆。
贾瑞走进自己的百户官署。
白玉堂、李大嘴等人因那夜在骁骑营激战挂了彩,尚在家中静养。
此时唯有吕秀才和老邢在官署内忙前忙后。
见贾瑞进来,吕秀才忙放下笔墨笑道:“大人可算回来了。”
贾瑞问道:“外面那么多番子进进出出,厂内是有什么事嘛?”
吕秀才叹道:“还不是因为那金风细雨楼,这两日连续刺杀了好几名朝廷官员,连圣上和太上皇也惊动了。
两位圣人震怒,下旨勒令两厂一卫,连带着刑部六扇门、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捕。”
贾瑞闻言,顿时想起那金风细雨楼还曾刺杀过自己,结果被自己端掉了一个小据点。
不过这等刺客组织,行踪隐匿异常,不是那么好找的。
因此他也没心思去掺和。
正说着,一名番子匆匆进来禀报,呈上一张带着脂粉香气的帖子。
“大人,翠红楼那边遣人来送帖子,说是一个叫秋姐儿的,与大人有旧,想请大人今晚过去一叙。”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看向吕秀才:“那傅秋芳还没离开翠红楼?我不是让你以西厂名义去打过招呼,给她赎身放良了吗?”
吕秀才摊手道:“属下早已和翠红楼打过招呼,想来那翠红楼应该也不敢敷衍西厂。至于那傅姑娘为何还在那里,属下倒是不知。”
贾瑞心中顿时生疑。
这傅秋芳是落难良家,迫不得已沦落风尘。
如今西厂既已给她赎身,非但不走,还巴巴的来请自己,只怕是别有用心。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
淡淡道:“也罢,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入夜,翠红楼。
贾瑞应邀而来,在楼里龟公的殷勤引路下,只身一人上了傅秋芳所的暖香阁。
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红烛高照。
傅秋芳今日盛装打扮,穿一身茜红色的纱裙,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碧玉簪。
虽在风尘,却难掩那一身官宦闺秀的书卷气。
见贾瑞进来,傅秋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即换上一副笑颜,盈盈下拜:“瑞大爷,您来了。”
贾瑞也不客气,径自坐下,目光审视着对方。
开门见山道:“傅姑娘,我西厂既已给你赎身,你为何还不离去?反倒又做起这迎送卖笑的风月生涯?”
傅秋芳闻言,眼圈儿一红,身体却是挨着贾瑞坐下。
幽幽叹道:“奴家一个弱女子,家破人亡。出了这门,又能去哪儿?难道去大街上讨饭不成?”
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哀怨的看着贾瑞。
语带酸意:“奴家听闻瑞大爷前几日在那宁荣街上,与那薛家姑娘共乘一骑,情状甚是呵护。
又为家中两位美婢毁契还良,此等佳话已然传遍街坊,当真是怜香惜玉,羡煞旁人。
奴家虽蒲柳之姿,流落这青楼之地,但幸得瑞大爷相助,还保留着清白之身。
求瑞大爷收留,哪怕是做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好过继续在这污泥塘里打滚……”
贾瑞本就怀着戒心而来,闻言自然不为所动。
面上淡淡道:“傅姑娘言重了,你若真无处可去,我可让人送你回原籍,还可以给你一些安置银子。”
这一句虽客气但拒人千里的话,似是刺痛了傅秋芳。
她心中那一丝旖旎瞬间化为羞愤,对贾瑞那股毁家灭门的仇怨又涌上了心头。
她受那金风细雨楼神秘人诱导威胁,原本今晚是要按计划取贾瑞性命。
但心中终究还是存在一丝念想,便出言试探。
不料贾瑞竟这般无情,这让她心中顿生怨念。
把心一横,强笑道:“瑞大爷既看不上奴家,奴家也不敢强求。今日这杯离别酒,还请瑞大爷赏脸。”
说着,她起身去拿一旁架子上的酒壶。
那酒壶乃是个精巧的鸳鸯转心壶,内藏机关,可分装两样酒水。
傅秋芳背对着贾瑞,手有些发抖。
悄悄打开边上一盒子,盒子里藏着两包药。
一包的是金风细雨楼给的无色无味剧毒蚀心散。
另一包则是青楼里替那些恩客助兴惯用的醉春风。
傅秋芳本想按那金风细雨楼刺客的叮嘱下毒。
只是她原本是个杀鸡都不敢的官宦小姐,从来没做过这等杀人害命之事。
背后又有贾瑞虎视眈眈的盯着。
心慌意乱之下,手上一抖。
误将那包醉春风当作蚀心散倒入了一侧酒腹,而将另一侧留了清酒。
傅秋芳端着酒壶转身,强自镇定的给贾瑞斟酒。
可当她眼角瞥见贾瑞那丰神俊朗的模样。
又想起那晚他拍得自己‘头筹’,却未趁机轻薄侵占,甚至还给自己赎了身。
一股绕指柔情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天人交战之下,终究心有不忍。
便用手指悄悄按动壶底机关,将‘毒酒’出口又换成了正常的清酒出口。
只是她那一番神情挣扎和手上小动作,如何逃过贾瑞的眼睛。
他却只当傅秋芳一番动作,给自己换成了毒酒。
心中不禁冷笑:“果然有问题,这是想用鸳鸯壶给我下毒?雕虫小技而已。”
就在傅秋芳酒壶倾斜的刹那,贾瑞假装去扶。
手指轻轻一弹,一股皇道真气隔空打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击在壶底机关之上。
机关顿时逆转。
原本要流出的清酒被截断,那混入了醉春风的酒水,却是顺着壶嘴流入了杯中。
傅秋芳毫无察觉,双手捧杯,眼中带着一丝凄楚。
只盼这一杯清酒泯恩仇,从此山水不相逢。
“瑞大爷,请。”
贾瑞看着那杯清冽的酒液,却不急着喝。
反而似笑非笑的看着傅秋芳,将另一只空杯推了过去。
“独饮无趣,既然是离别酒,姑娘也该陪我一杯才是。”
他心中所想,傅秋芳必然不敢和他一起喝此“毒酒”。
不料傅秋芳心中无愧,便爽快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举杯凄然一笑:“好,奴家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贾瑞见她喝了,心中倒也诧异。
暗道此女难道为了报仇,不惜和自己同归于尽?
便也坦然举杯,将那杯加了料的酒水饮入腹中。
喝完之后,贾瑞看着对方。
缓缓道:“离别酒既然已经喝了,傅姑娘该告诉我,为何今晚要毒害于我了吧?难道令兄的仇恨,你还化解不开嘛?”
傅秋芳闻言心中一惊,想不到贾瑞竟然已经看穿她的意图。
又想起西厂的手段,顿时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