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琏院。
贾琏一脸神色不悦的跨进门槛,将外头的大衣裳狠狠往炕上一扔。
平儿忙上前接了,又端了热茶来。
王熙凤正对镜卸妆,从镜中瞥见他那副模样。
不由挑眉冷笑:“二爷这又是哪儿受了闲气回来?怎么,那孙家的酒不好喝?还是那孙家的戏不好看?”
贾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孙绍祖简直是个畜生,好好的宴席,非弄些个身上带伤的女子出来劝酒。
一看便知是平日里遭了毒打凌虐的,这等人面兽心的中山狼,早晚得遭报应。”
王熙凤闻言,放下手中的犀角梳。
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二爷倒是惯会怜香惜玉,只是你如今这般咒他,后面见面了怕是尴尬。毕竟……再过几日,你说不得就要做人家的大舅哥了。”
“什么?”
贾琏脸色骤变,急问道:“你胡吣什么?谁要做那厮的大舅哥?”
凤姐冷哼一声:“谁跟你胡吣?那孙绍祖前儿来拜会大老爷,出手便是五千两银票,说是看中了二妹妹。
大老爷那是见了钱就走不动道儿的主,又见那姓孙的是个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手里有权,心里早是一百个乐意了,如今不过是没过明路罢了。”
贾琏闻言,急得直拍大腿。
怒道:“糊涂!简直是脂油蒙了心。那孙绍祖是个什么混账行货?家里无法无天,把丫头媳妇都淫遍了,隐约还有囚禁良家女子恶行。
二妹妹那般懦弱的性子,若是进了那狼窝,岂不是要把命都送了?不行,我得找大老爷说道说道去。”
凤姐一把拉住他。
嗤笑道:“省省吧!大老爷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你这会子去触霉头,除了挨顿板子,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贾琏颓然坐下,心中却是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
迎春和他虽非一母同胞,到底是自家妹子,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正没做理会处,忽见鸳鸯掀帘子进来。
行礼道:“二爷、二奶奶,老太太请你们过去呢。说是为了二姑娘的亲事,大老爷提了那孙家,老太太拿不准,请大家都去商议商议。”
……
荣庆堂。
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滞。
贾母歪在榻上,神色淡淡的。
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并一众姑娘们都在。
迎春被探春和惜春拥在中间,低垂着头,手中绞着帕子,面泛红晕,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被戏称为“二木头”的女子,对自己的命运,一向懵懂无知,随波逐流。
见贾琏夫妇进来。
贾母便道:“琏儿,凤丫头,你们是二丫头的亲哥哥亲嫂子。大老爷看中了那孙绍祖,你们常在外头走动,心里也有个数。这孙家,到底如何?”
邢夫人如今代替王夫人掌了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生怕这门亲事黄了,不等贾琏两人开口。
便抢着笑道:“老太太放心,那孙家乃是咱们世交,当年的孙老太爷还是咱们太爷的旧部呢。
那孙绍祖生得样貌堂堂,年纪轻轻便是从五品的指挥使,前途无量。
大老爷最是疼爱二丫头的,若不是好人家,怎会点头?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姻缘!”
一旁的王夫人拨弄着佛珠,事不关己的垂着眼皮,并不言语。
王熙凤惯会察言观色,见邢夫人这般急切。
便知大老爷贾赦心意已决,遂笑着附和了两句吉利话。
眼看这婚事就要板上钉钉。
贾琏终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拱手道:“老太太明鉴!这婚事……万万使不得!”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贾琏硬着头皮道:“孙儿在外头走动,也了解那孙绍祖。此人荒淫暴虐,酗酒好色。
听说他在家无法无天,稍不如意便打骂妾室下人。更有……二妹妹这般老实性子,若是嫁过去,只怕……只怕要吃大苦头。”
这一番话如惊雷落地,震得屋内鸦雀无声。
迎春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
黛玉和湘云面面相觑。
探春和惜春也是面露惊恐之色。
“放屁!”
邢夫人勃然大怒。
指着贾琏骂道:“你这没良心的种子,大老爷看中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编排?
你是见不得你妹妹嫁个官身老爷是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若是搅了这桩好姻缘,看你老子不揭了你的皮。”
贾琏虽惧怕贾赦,但此时也顾不得了,正要再辩。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
贾宝玉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大声道:“琏二哥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了!”
众人回头,只见宝玉面色红润,显然是刚喝了不少。
他对贾母、邢、王夫人等行完礼。
又对贾母道:“孙儿今日才见了那孙绍祖。此人虽生得粗豪些,却是个直肠子,最是豪爽不过。
哪里有琏二哥说得这般不堪?我看呐,琏二哥怕是近日跟那西厂贾瑞走得太近,沾染了那些鹰犬的疑心病,看谁都像坏人。”
原来这贾宝玉今日被孙绍祖捧得飘飘然,又约好了要去见那“名妓玉堂秋”。
心里早把孙绍祖当成了知己。
加之他本就恨贾瑞,又见贾琏和贾瑞渐渐走的近。
这番针对孙绍祖,便本能的觉得是贾瑞在背后挑唆。
贾母向来最疼宝玉。
闻言笑道:“宝玉,你也见过那孙家小子?”
宝玉顺势滚进贾母怀里。
撒娇道:“见过的,孙家哥哥人极好,还说一定要好生待二姐姐。老祖宗你想,有咱们荣国府在,又有我这麒麟儿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欺负二姐姐呀。”
邢夫人大喜。
忙笑道:“老太太您听听,还是宝玉懂事,是个真心疼姐姐的。不像有些人,只会胳膊肘往外拐。”
贾母本就不大在意迎春这个庶出的孙女。
既见自己大儿子坚持,宝玉又这般说。
便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依了大老爷吧。”
一锤定音。
贾琏面红耳赤,还想再说。
却被王熙凤狠狠掐了一把,硬生生拽了回去。
……
散席后。
黛玉、湘云、探春等诸女簇拥着迎春出了荣庆堂。
迎春此时已是泪眼婆娑,拉着还未走远的贾琏袖子。
怯生生道:“琏二哥哥,那孙家……果真那般可怕么?”
贾琏看着妹妹那张惨白的俏脸。
长叹一声,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众女无法,只得陪着迎春回了紫菱洲。
一回到屋内,迎春便伏在桌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虽木讷,却也能感到那股逼面而来的绝望。
黛玉坐在一旁,看着迎春这般身不由己的模样。
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时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这些女儿家,难道就只能任人摆布,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么?”
她忽然抬起头,双眸中闪过一抹异样光彩。
“二姐姐别哭。咱们……咱们去找瑞大哥哥问问,他说不定有主意。”
此言一出,如暗夜惊雷。
湘云眼睛一亮:“正是,瑞大哥哥连柳嫂子、柳五儿那样的下人都肯帮。若是他肯出面,定能震住那孙绍祖。”
可随即众女又犯了难。
“瑞大哥哥进不得这大观园,咱们也不方便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探春眼珠一转,拍手道:“有了!宝姐姐这两日正住在梨香院。那里有角门通着街上,又离瑞大哥哥宅子近。咱们去找宝姐姐,让她派人请瑞哥哥来。”
……
宁荣后街,贾瑞府邸。
贾瑞手上拿着一张翠红楼派密探送过来的密信。
“那孙绍祖明晚在翠红楼设宴?还有一帮青州口音的可疑人物这两日正在翠红楼盘缠?”
贾瑞正在沉吟之际。
这时晴雯拿着一张素雅的花笺匆匆进来。
神色古怪道:“爷,薛家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林姑娘写的。”
“林黛玉?”
贾瑞心中一动,接过帖子展开。
那字迹娟秀风流,透着股灵动之气。
帖子中并无太多内容,只说想请贾瑞前往梨香院一叙。
贾瑞暗道以黛玉的清高性子,一般不会主动邀约男子。
现在这般,怕是有了什么事。
……
梨香院。
贾瑞匆匆赶到时,只见屋内群芳毕至。
薛宝钗端坐在主位。
见他来了,那一双水杏美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眼神。
起身笑道:“到底是林妹妹相邀,瑞大哥哥来得好快。”
在她身侧,林黛玉、史湘云、探春、惜春都在,中间坐着个眼睛哭得像桃儿似的迎春。
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此刻却都用一种看救星般的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贾瑞向众女略一拱手,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笑道:“林妹妹相邀,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眼角也隐隐有泪痕,起身盈盈一福。
将迎春即将许配给孙绍祖、以及贾琏所言那孙家暴虐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末了,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希冀与信任。
“瑞大哥哥,二姐姐是个老实人,若是落入那虎狼之口,定是没命的。我们姐妹心忧二姐姐遭遇。如今,只能想到请瑞大哥哥帮衬了。”
迎春更是早已泣不成声,就要给贾瑞跪下。
贾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
目光扫过众女那一张张或担忧、或期盼的脸庞。
最后落在林黛玉身上。
脸上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从容。
缓缓开口:“各位妹妹不用担心,那孙绍祖……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此人作恶多端、性如豺狼,我保证,他活不过这个月。”
……